陈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见凌霜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指尖泛起极淡的霜白色灵力波动,但立刻被她压了回去。
凌霜咬住下唇,手掌贴在门板上,一股极其微弱、几乎不可察觉的暖意从她掌心渗出,薄薄地覆在木门上。
门外的动静停了片刻,然后缓缓离开,向街道远处移去。
陈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的后背又湿透了。她扭头看凌霜,发现她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唇色比之前更白了几分。
“你刚才……用了灵力?”
“没有。”凌霜收回手,摇了摇头,“只是体温。我的身体比寻常人热一些,鬼域里阴气重,活人的体温对它们而言就像黑暗里的烛火。但只要不主动释放灵力,就不会触动窥灵眼。”
陈染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转身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条羊毛毯,不由分说地披在凌霜肩上。“你体温高?”她冷哼了一声,“手凉得跟鬼似的,披着。”
凌霜愣在那里,肩上搭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毯子,上面还有陈染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垂下眼帘,把毯子拢紧了些。
“……谢谢。”
司柒的屏幕上默默滚过:【情绪波动:明显愉悦。灵力波动:零。】
陈染假装没看见,转身去灶台重新热姜汤。她背对着凌霜,耳朵根又红了。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像鬼域的阴气一样缓慢而绵长。凌霜学会了剥豆角、洗米、看火候,虽然煮出来的粥依旧半生不熟,但至少不再糊底了。陈染一边骂她笨,一边把糊掉的锅底刮干净,重新给她示范。阿忘安静地飘在角落里,鬼火时不时轻轻跳动,像在笑。
司柒偶尔会飘到门口去巡逻一圈,回来后屏幕上显示:【窥灵眼:静默。目标:无异常。】
第四天,陈染从货架后面翻出一坛腌了许久的酸菜,准备做酸菜炖粉条。她打开坛盖时,一股浓烈的酸味直冲鼻腔,呛得她连打了三个喷嚏。凌霜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坛沿上。
“这是什么?”
“酸菜。这可是我自己腌的,就剩这一坛了。”陈染用筷子夹出一棵,色泽金黄,酸香扑鼻,“鬼域的天气潮得很,腌东西倒是一绝。你尝尝?”
她把一小块酸菜递到凌霜面前。凌霜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放进嘴里。酸味在舌尖炸开,带着一股奇异的辛辣和回甘,刺激得她眉头紧皱,眼角都沁出泪来。
“……太酸了。”她的声音有点含糊。
陈染哈哈大笑,笑得弯了腰:“哈哈哈,酸就对了!这坛腌了三个月,鬼域阴气足,发酵得快,普通地方腌一年都没这味儿。怎么样?能接受吗?”
凌霜皱着眉咽下去,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声说:“……再来一块。”
陈染愣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又给她夹了一块。这次凌霜吃得没那么勉强了,慢慢地咀嚼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司柒飘过来,屏幕上滚过:【味觉偏好:酸味。记录完毕。】
陈染拍了司柒一下:“你没事记这个干什么?”
【完善用户档案,有助于提升服务质量。】
“谁要你服务了。”
凌霜把最后一块酸菜咽下去,忽然开口:“陈染。”
“嗯?”
“你以前……也是这么照顾别人的吗?”
陈染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厨房里咕嘟咕嘟的炖菜声显得格外响。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以前上学在一家面馆打工。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手脚不利索了,我就帮她洗碗、择菜、看店。后来她去世了,面馆盘给别人,毕业以后,我就回家继承杂货铺了。”
凌霜静静地听着,没有追问。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家面馆的酸菜面,好吃吗?”
陈染眼眶忽然有点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转过头去调整灶火:“……还行吧,比我做的差远了。”
凌霜没有再说话。她坐在小板凳上,膝盖并拢,双手捧着那碗已经凉了的姜汤,低头慢慢地喝着。鬼域的月光透过报纸的缝隙漏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陈染偷瞄了她一眼,发现她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这次持续得久了一些。
屋檐角落里的窥灵眼安静地潜伏着,什么都看不见。它只捕捉灵力波动,却捕捉不到一碗酸菜的酸涩,一缕皂角的清香,和两个人在鬼域深处笨拙地凑在一起活着的那种、细碎的暖意。
门外的雾渐渐散了。鬼月依旧猩红,游魂依旧低徊。但杂货铺里,酸菜炖粉条的香气袅袅升腾,盖过了阴气,盖过了荒芜。
……
鬼域的第七日,红月移到天顶正中央,雾气薄得几乎透明。
陈染大下午被敲门声叫醒,披着外套去开门,看见一个眼熟的游魂站在台阶下,灰白色的手里捏着一枚灰扑扑的铜钱。那游魂半边脸是塌的,但态度客客气气,把铜钱递过来,含糊地说:“老板娘,买包盐。”
“老规矩。”陈染接过铜钱,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一包粗盐递过去。游魂道了谢,裹着雾走了。
接下来的两天,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客人,买的都是盐、火柴、黄纸这些最寻常的东西。有一对老夫妻样貌的游魂挑了一卷红绳,说是要回去给孙子扎个平安扣。陈染收了他们两枚锈铜钱,又搭了一小截蜡烛头。
凌霜坐在柜台后面的矮凳上,裹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羊毛毯,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她发现这些游魂进来时,身上的阴气会不自觉地收敛一些,像是不愿把寒气带进铺子里。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游魂,飘进来时脚尖悬在半空,怯怯地看了凌霜一眼,然后飞快地跑向货架深处抓了一把冰糖。
“阿忘,跟紧她,别让她碰碎东西。”陈染头也不抬地说。
阿忘的鬼火飘过去,在小姑娘头顶缓缓转了一圈。小姑娘伸出半透明的手指,偷偷戳了一下阿忘的火苗,火光微微晃动,没有灼伤她。她咯咯笑起来,那声音像风吹过空竹筒,又轻又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