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不借烛火，周范泛也能看清名单上的讯息。
冯晓生给的名单极长，足足记录了上千个与拜月教有关之人。世家大族，街角商贩，都有眼线，只是或明或暗。名单之详细，也让周范泛得知他这一脉乃是一支没落的皇室血亲。
“齐国皇室？”周范泛思索一番后，点了点头。
此事关乎重大，她在此地没有势力，得联系宗门。
手捏传音令牌，一瞬之间便联系到正在清玄宗处理政务的清纱大师姐。
“小师妹？多日不见，听闻你去了齐国？”大师姐的声音依然是之前的模样，不过少了一丝高冷，多了一丝温柔和亲切。
“正是，大师姐。师妹游历齐国一段时间，发现齐国遍地都是邪修。想问问为何我宗没有察觉，齐国有没有我宗弟子？”
“这……”清纱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齐国邪修这一事，应该指的是他们的国教拜月拜日两教吧？”
“拜日教行事高调，早已经被清除了大半。拜月教行事低调，极其擅长隐匿。小师妹可以多多观察此教行为，才能明白为何我等无法出手。”
“另外，修真界与凡人帝皇有约。仙人有仙气，凡人有皇气，各领一方。若是凡人帝皇无恙，拜月教又不闹大事，我们只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探子，眼线是有的。齐城之中有我们的外门长老和一些外门弟子。”
周范泛：“嗯？还有长老和弟子在外？我们清玄宗有多少长老？”
清纱：“一共有七位长老，五个在宗内。外门长老和逍遥峰长老两人在外。外门长老就在齐城。逍遥峰长老实力和宗主一个水平，甚至略胜一筹，至今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她好像喜欢钓鱼，估计可能去了海域附近钓妖兽吧。”
周范泛：“哦？那么这个外门长老在哪？”
清纱：“他在……”
叽里咕噜……
“今天你要出门吗？”玉珏见周范泛收好正看的小册子，似乎还要离开，穿着个小肚兜从床榻上抱着翡翠抬头问。
这两个妖精，现在完全把自己当成了人和猫。一个认真做家务，一个拼命撵老鼠，晚上还学凡人补觉，美其名曰入乡随俗，实际上只是习惯了被包养的感觉。
“嗯，等下要出门。”说到一半，少女看到桌上放着一个荷叶包裹，上面贴着一个“香”字，便疑惑地问：“这是？”
“嗷，这是给你买的宵夜。百里香铺子买的，他家挺出名。我看你挺忙，给我们的铜钱也多，加上我们本来就有点存款，就顺路买了。你应该没有筑基，辟谷丹也不是常吃的玩意儿。收进储物袋吧，路上吃。”玉珏道。
“姑娘有心了。”周范泛如今是伪装模样，一个俊朗的帅哥，礼貌地正符合她的形象。
“姑娘？我可是百年老妖……”玉珏鼓着腮帮子，想生气但心里其实蛮开心，最终不了了之，缩进被窝逗猫去了。
周范泛提着玉珏给的百里香肉铺包裹，打开游戏系统，启动了自动导航。
决战九州的导航路线挺精细。缺点就是古代建筑太密集，为了适应步行方式，绕路通常会比较绕。
周范泛瞅准没人的机会，掐了个隐身咒，一个凌云踏上了屋顶。
“都是修真游戏了，还靠步行。系统，你要升级了。”周范泛吐槽了一句，脚底释放能量，隔空踩在屋檐上迅速奔跑，一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系统：我哭死，她本来可以直接飞，却非要踩在屋顶上耍帅。
不过系统还是自检，将导航系统升级了一遍。嘿嘿嘿，等以后不会飞的玩家看到这条需要跨越三米高围墙的路线，会有何感想？这可不是系统该考虑的范畴了。毕竟有人走过的路线，系统才会显示嘛。
两点之间，直线最短。五分钟不到，周范泛落在了百里香肉铺门口。
深夜，肉铺没有打烊，几个伙计还在里面忙碌。城中中部有不少商贾家族喜欢夜里莺歌燕舞，加上巡逻禁军的宵夜需求，这可是笔大生意。
刚好，周范泛看到十来个巡逻禁军前来买肉。
“店家！”带头军士喊了一声，店里走出一个满脸横肉的大胖子，看来就是老板。
“来嘞！军爷，一共二十斤肉，一共……”大胖子掏出算盘算好价格。
军士付了钱，拿了肉，愉快地走了。他们还在附近小夜摊上买了不少吃食。齐国士兵似乎很守规矩，并不巧取豪夺。
“齐国被拜月教掌控，战乱之中也能保持这种状态？”周范泛一边朝肉铺走，一边低声呢喃。她感觉自己看影视剧白看了，以为古代兵匪都是一体的。
“客官是外地人吧？神教入齐国之后，也许对上面的人不怎么好，但对信教的普通人来说，那是安居乐业，从不盘剥。”店长见周范泛进来，没迎接，直接搭话。
“嗯？”周范泛自以为自己很小声，不料还是被听到了。
原来拜月教在土着凡人面前是这个形象吗？可一路过来的荒凉，还有那些流民，又是怎么回事？
“树林与耗材是有区别的。”胖子似乎看穿了周范泛在想什么，自顾自用极微弱的声音道。
“您就是肉铺店长吧？”周范泛虽然怀疑，但没继续这个话题，直接开口询问。此人定然有修为在身，不然不可能听到自己那么小声的呢喃。
“在下林汉三，百里香肉铺店长。客官想要啥肉？我们这里有腿肉、里脊肉、头肉，还处理猪杂。这处理方式在世上独有，主打一个新鲜，绝对不会让你吃到猪杂的原汁原味。”林汉三见周范泛开口，这才笑了笑，开始介绍自家产品。
周范泛直接摇了摇头，目光一凛，掏出荷叶包裹。
“店家，我是来找个说法的。”
“嗯？这是怎么个事儿？”
“你给我家丫头称的猪头肉少了五克。”
说到少了五克，周范泛的脚趾已经在鞋里抠出了一套三室一厅。可没办法，清纱大师姐说外门长老和二师姐萧婉婷关系一直很好，这个暗号是萧婉婷提的，实时更新，最近就更新成了这样。
“多少？”林汉三一听，神色也是一凝。
“五克！”周范泛再次重复，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读圣旨。
旁边大部分伙计都傻了。五克？克是什么单位？只有几个伙计默默停下了手中的活，看了过来。
“来，先给她补半斤。”林汉三胖脸忍不住笑了一下，喊旁边伙计切了半斤打包起来。
“那个，其实我是来砸场子的。”周范泛也想捂脸，可想到自己顶的本来就是伪装，也就没这样做。
“哦，我知道。来，小伙子，你告诉老汉。你要是受了什么委屈，被哪家店铺要挟了，你就眨眨眼，我为你做主。”
周范泛直接疯狂眨眼，速度快得能扇出风来。唉，这破游戏，怎么这么多梗啊。
“哦？看来你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岂有此理！来，和我进屋说说！是哪家肉铺竟敢雇人暗害我等！”
几个停下工作的肉铺伙计抄起大棒，将周范泛围在中间，在林汉三的引导下一起退入了后堂。
外间只留下几个伙计继续切肉剁骨，一个个低着脑袋，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众人进了后堂，林汉三脸上的笑意便淡了几分。他先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在周范泛手心，然后退后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这里没人。说吧，谁派你来的。”
周范泛没有立刻开口。她先扫了一眼身边那几个伙计。
这些人个个肩膀宽厚，粗布衣裳绷在身上，要盖不住身上的肌肉。看手的话，一看就是经常拿刀练剑之人……嗯，切肉伙计嘛，用刀怎么了。
然后她又用余光扫了扫院中暗处能藏人的地方。露出一副思考之色。
林汉三笑了笑：“这些都是我的心腹。小友不必担心。”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殷切：“你且放宽心。是不是千里香那帮人逼你的？他们开店比我们晚，偷学了我们几手本事，起了个‘千里’的名号，便以为能压过我们。呵，你只要说实话，我百里香定护你周全，保你不受他们欺负。”
周范泛大概明白了一半，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胡诌，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砸门声。
“林汉三！你亲娘的！把我的人交出来！”
林汉三脸色一变，几个伙计立刻上前，半搀半押地把周范泛带出了后堂。
只见百里香门口火把通明，一个身材矮壮、满脸油光的中年男人叉腰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十几个手持擀面杖、剔骨刀的汉子，个个杀气腾腾。
而那掌柜身后畏畏缩缩跟着的，正是方才借口肚疼溜出去报信的本地伙计。
“余千里，大半夜来砸我招牌，你发什么疯！”林汉三朝地上啐了一口。
“我发疯？我的人进了你百里香就没出来！你赶紧把他交出来，不然今晚这事没完！”余千里把手里的菜刀往案板上一拍。
“你哪个眼睛看见你的人在我这儿？就凭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一张嘴？”林汉三指了指余千里身后的叛徒，高声骂道，“从今日起，你滚出我百里香，再踏进这条街一步，打折你的腿！”
那伙计吓得往余千里身后缩。余千里咧嘴一笑，从怀里摸出一吊钱，往那伙计手里一塞：“怕什么？跟着我混，好处大大的有！”
两家掌柜就这般隔着门槛对骂起来，一个说对方偷师，一个说对方藏人，骂到兴头上连彼此祖宗三代都捎带了一遍。围过来的街坊邻居越来越多，连更夫都停下脚步，缩在人群后面看热闹。
林汉三骂到一半，忽然转身进了肉铺。片刻后他走出来，经过周范泛身边时，不动声色地往她手里又塞了两锭银子，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语气郑重：
“小友，别怕。你今日既进了我百里香的门，就是我林汉三的人。记住，等下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一定要‘叛变’。”
周范泛手里攥着三锭银子，脑袋上冒出一个无形的问号，但还是认真点头。
她跟着伙计走到门口。余千里一眼扫过来，见周范泛是个生面孔，眉头顿时一皱。他转头把那个刚得了赏钱正美滋滋的伙计拽了过来，压低声音问：
“这谁？你不是说我小舅子在里头吗？”
伙计也蒙了，支支吾吾半天：“啊？小的……小的只看见有人进了后堂，又得知今夜您会派人来……就、就以为是……”
余千里反手两巴掌扇在伙计脸上，把那一吊钱又夺了回来：“废物！那我小舅子呢！”
旁边一个心腹凑上来，小声道：“老大，你忘了？你小舅子喜欢喝酒，莫不是还躺在酒坊后头没醒……”
余千里的脸从红色憋成了紫色。他回头看看周范泛，又看看林汉三，再看看自家那群提着菜刀的伙计，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只是恨恨地一甩手。
两家又吵了几分钟，直到巡街禁军赶到，两边才各自退开。最终以余千里深夜聚众滋事为由，当街赔了一笔款子，灰头土脸地带人走了。
事情还没完。禁军队长看了看周范泛，又看了看林汉三。林汉三主动拱手道：
“军爷，此人是来我店里碰瓷的，今晚闹成这般，全因这厮而起。不如让我带回去好好审一审，也好不麻烦军爷。”
禁军队长扫了眼自己手里还没揣进去的钱串子，眉头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挥挥手让人散了。
天色将明未明，街上渐渐空了。那些藏在肉铺门口、蹲在巷子暗处的人影，直到此时才悄无声息地退去。
余千里回到自家铺子，屏退左右，只留了一个伙计在屋内。那伙计低着头，等人都走干净了才小声开口：“师兄，今晚这出，会不会做得太过了？”
余千里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过？不过。若不是你我配合长老，今晚闹这一场，藏在暗处那几位怎么会安心？师弟，你待会儿寻个由头，就说那被我掌嘴的师弟他媳妇吃我们铺子的肉吃坏了肚子，多赔些钱，记得把他安抚好了。”
伙计点头应是，转身退了出去。
百里香这边，周范泛被带进后院，又经过一条极窄的甬道，最后下到了地下室里。门板合上，烛台亮起。
林汉三卸下满脸横肉的伪装，露出一张清瘦的中年人面孔，气息外放，竟是筑基初期。
他上下打量了周范泛一眼，笑了笑：“内门弟子，婉婷说你叫大饭团？真是奇怪的名字，哈哈哈！”
少女一拱手笑了笑：“弟子参见外门长老！”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一下。林汉三收敛了笑意，低声道：“事出紧急，方才在街上不得不多做几场戏。你可知道，今晚这肉铺外头，蹲了多少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