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挂号信。
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用胶水,是用浆糊糊的。糊得坑坑洼洼,边角还漏出一点白色浆糊印子。
沈知禾站在供销点柜台前,撕开信封。
刺啦一声。
售货员在柜台后头看得直心疼。
“挂号信呢,你撕慢点不行?”
沈知禾没理他。
信纸只有一页。纸上折痕很深,像是写信的人写完后用力揉搓过,又小心翼翼摊平。
字迹娟秀,但明显透着紧张。
这是杨秀兰的字。
“沈知禾。”
第一行就三个字。没有多余称呼。
沈知禾目光飞快往下扫。
“我把话说了一半。小丫哭了。”
“大丫坐在炕沿上,看着我说:‘妈你别说一半就不说了,你怕啥?’”
“我没怕。我就是咽不下去那口气,可我又怕那口气把两个闺女烫着。”
信纸在这儿空了两行。
墨迹在两行中间留下几个很小的点,像是笔尖悬停时滴落的。
“我还没说完。但我知道怎么说了。”
信到这儿戛然而止。
连个落款都没有。
沈知禾捏着那张信纸。街面的冷风吹进来,把信纸下半端吹得哗啦啦直响。
温娆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脑袋越过她的肩膀看了一眼。
“这杨秀兰咋没头没尾的?她不是被机械厂家暴男打得不敢出声吗?这说一半的话是啥意思?”
沈知禾没回答。
她转身走回临租屋。
门一推开,屋里的冷气扑出来。比外头还阴。温娆缩了下脖子,骂了一句破屋子。
沈知禾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把那本灰皮本拿出来。
她翻开本子,在夹层里抽出一封旧信。
那是杨秀兰寄给她的第一封求助信。纸面发黄,上面沾着干涸的泪痕。当初写着:
“我活不下去了,但我不能死。”
沈知禾把两封信并排平放在桌面上。
左边是那句“我活不下去了”。
右边是这句“我知道怎么说了”。
她看着这两句话。指尖在那几处墨点上轻轻敲了两下。
哒。
哒。
温娆没催她。
屋里只有煤油灯芯轻轻噼啪的声音。
“她不是没头没尾。”沈知禾把旧信重新叠好,“她是在跟我汇报进度。”
“啥进度?”
“她在往前走。”
沈知禾把新信夹进本子的最新一页。
“她迈出了第一步。她知道怎么护着两个闺女,去撕开那个家暴男的伪装了。”
温娆靠在桌边,没再嬉皮笑脸。
“她真能说完?”
沈知禾把信纸压平。
“不知道。”
温娆抬眼看她。
沈知禾说:“但她这回不是写‘我活不下去了’。她写的是‘我知道怎么说了’。”
温娆低头,半晌,骂了一句。
“那畜生要是敢拦,我拿木棍把他牙敲下来。”
“先别敲牙。”沈知禾说,“留着让他说话。”
温娆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行。你比我狠。”
沈知禾没笑。
她把杨秀兰的新信折好,放进灰皮本夹层里。
温娆在旁边问:“你要回信吗?”
沈知禾摇头。
“不回。她不是写来问我意见的。”
她站起身,把那支蓝黑钢笔放进抽屉。
抽屉合上的时候,边缘碰出一声脆响。
沈知禾的手停在抽屉把手上。
她低头。
自己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小片碎布。
是刚才折信的时候,从信封夹层里掉出来的。
蓝底碎花。
边缘发毛,像是从一件旧衣裳上撕下来的。
温娆凑过来。
“什么东西?”
沈知禾看着那片碎布,没有说话。
她想起杨秀兰上一封信里写过一句话——
“我有一块布,当年你娘留下来的。”
温娆皱眉。
“这布……是沈兰芝的?”
沈知禾把碎布重新夹回信封里。
“杨秀兰没提这回事。”
温娆看着她。
“那她为什么不提?”
顾砚之把白色信封放到桌上时,纸角已经被孙长河攥皱了。
信封没封口,只在口子上压了一道死折。那道折痕很深,像是反复打开过,又反复合上。
“他说,这是名单。”顾砚之说,“条件只有一个。”
沈知禾没立刻拿。
煤油灯芯小小爆了一下,黑烟往上蹿,屋里一瞬间有股焦糊味。
温娆皱眉:“那老头还敢提条件?”
顾砚之看着沈知禾:“他要你有空去机械厂财务科,看一眼他女儿孙小燕。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屋里静了一息。
沈知禾伸手,把信封拿了过来。
“名单上第一个人是谁?”
顾砚之说:“陈宗元。”
沈知禾的手指在信封边缘停了一下。
“第一机械厂附属医院前任后勤副主任。”
温娆看她:“你认识?”
“田凤英提过这个名字。”沈知禾撕开信封,“东郊那个空仓库,注册法人是他侄子的名字。”
纸被抽出来时,发出一声干涩的响。
不是新纸。
横格纸已经发黄,边角起毛,几道旧折痕横在纸面上。折得太久,纸纤维都白了。
沈知禾扫了一眼。
“这不是孙长河临时写的。”她说,“他准备了很久。”
顾砚之看着她:“条件你接?”
“接。”
沈知禾把名单按在桌上,没急着往下看,只用指节敲了敲第一个名字。
“明早先让黄素琴托人去机械厂财务科打听孙小燕。工龄、岗位、家里有没有闹事,都问清楚。”
温娆挑眉:“你不自己去?”
“我会去。”沈知禾说,“但不能空着手去。”
她低头,拇指正好压在纸面的折痕上。
那道被捏出来的硬邦邦的折痕,正好把“陈宗元”三个字从中劈开。字迹歪了一下,像断了骨头。
“西郊哪条街?”沈知禾问,手没离开那张纸。
顾砚之把压在手腕底下的那叠工作证重新塞回夹克内兜里。拉链扯上去,呲啦一声,在安静的破屋里特别响。
“煤渣巷,老机械厂的家属平房区。”顾砚之看着那道折痕,“他当年从附属医院后勤退下来,医院给分过楼房。但他没住,转手给儿子了。自己回了平房区,养了三年鸽子。”
温娆冷嗤一声。
“养鸽子?手里攥着那么多见不得光的药和钱,他能睡得着?”
“睡不睡得着不管。”
沈知禾把那张纸按在方桌上。木头桌面坑洼不平,纸面跟着凹下去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