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悬挂了一排红灯笼,红彤彤的看着就喜庆。
厨房那边飘来一阵阵香气,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谢棠晚刚迈进院子,迎面就是一声吆喝:“小寿星来啦!”
周明远坐在靠廊下的那张桌子旁边,嗑着瓜子冲她挤眉弄眼。
他旁边坐着玉衡子,照旧一身青布道袍,但袍子今日换了件崭新的,花白胡子也明显精心梳过了。
老道手里端着茶盏,冲谢棠晚微微颔首,目光里带着慈祥。
陈明仲坐在最角落的那一桌,离旁边人都隔了半张桌子的距离,面前摆着一碗素面,正埋头吃着。
谢棠晚屁颠屁颠跑过去喊了声师父,陈明仲抬头嗯了一声。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盒子递给她:“拿着。里面是解毒丹,比之前给你的那批成色还要好。”
谢棠晚接过来道了谢,陈明仲又低头吃面去了,耳朵尖红了一点。
花辛夷从厨房那边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糕,老远就冲谢棠晚招手。
她今日穿了一身胭脂色的裙衫,头发挽起来,鬓边簪了一朵绒花。
花辛夷走到谢棠晚面前蹲下来,把碟子递到她的手里:“先垫垫肚子,宴席还得等一会儿。小心烫。”
谢棠晚咬了一口,香气在嘴里化开。
她嚼着嚼着,抬头看花辛夷,花辛夷正拿帕子给她擦嘴角的碎屑。
谢棠晚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又咬了一口糕点压下去。
这时,长公主轩辕莺踩着绣鞋走了进来。
她今日带了四个宫女,每个人手里都捧着锦盒,浩浩荡荡的。
轩辕莺一身紫金色的宫装,气度雍容,但一看见谢棠晚那张小脸,眉眼立刻软了下来。
她三两步走过来蹲下,把谢棠晚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伸手整理小姑娘的衣领。
“几日不见,我的干女儿又长高了。”轩辕莺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她身后跟着的宫人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整套赤金嵌宝石的项圈手镯,一看就是御用的好东西。
轩辕莺亲手把项圈给谢棠晚戴上,端详了好一会儿,眼圈竟然红了,连忙侧过脸去,笑着说:“好看,衬你的肤色。”
谢棠晚摸了摸脖子上金项圈,仰脸看着长公主,忽然伸手拉住她的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轩辕莺笑了:“晚晚,今日是你的生辰,愿你平安喜乐!”
谢棠晚感动得又要哭了,握紧她的手点了点头:“嗯,谢谢干娘!”
又过了一会儿,院门口传来一个爽朗的笑声。
秦红袖背着一个长条包袱大步走进来,她今日一身红黑相间的劲装。
她进来先跟好友花辛夷击了一掌,随即走到谢棠晚面前,把包袱解下来打开。
里面是一架袖弩,用上好的乌木和精铁打造,小巧玲珑,正好适合孩童。
“拿着防身用。”秦红袖把袖弩绑在谢棠晚的小臂上试了试松紧,“射程三十步,里面装了三枚淬了麻药的短箭,遇上坏人就按这个机簧。”
她拍了拍谢棠晚的肩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开了脸,声音有点闷闷的,“好好的,平安长大。”
花辛夷看见老友那副模样,走过去揽住秦红袖的肩轻轻拍了下,两人无声交流了一番,都心照不宣没有再提起往事。
沈砚是最晚到的。
他昨天夜里才从江南赶回京城,一路车马劳顿,但看着精神还不错。
今日他穿了件宝蓝色的绸衫,跨进门槛的时候就笑着拱手:“我来晚了来晚了,路上耽误了些时间,诸位莫怪。”
他身后跟着四个小厮,抬了两口大木箱进来。
沈砚蹲到谢棠晚面前,从怀里先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是几块他从岭南特意带回来的糖果子,甜而不腻。
等谢棠晚剥了一颗塞进嘴里,他才笑着朝那两个箱子努努嘴:“这些都是给你的,一半是南边来的珍稀药材,陈老先生您回头看看品相合不合用。另一半嘛——”
他压低了声音,冲谢棠晚眨眨眼:“是几本账册和商事笔记,你现在看不懂不重要,以后慢慢看。做生意这种事,从小学最划算。”
谢棠晚嘴里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用力点头。
宴席正式开吃。
大圆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
大家围着桌子坐下,小寿星谢棠晚坐主位,轩辕拓海坐在她右手边,花辛夷坐在另一侧。
长公主挨着谢棠晚坐,时不时给她夹菜,剔鱼刺。
周明远和沈砚推杯换盏,玉衡子老道喝了半壶酒就上脸了,陈明仲闷头吃菜,偶尔被沈砚敬酒时就皱着眉头抿一口。
顾清让一直站在廊柱旁边,没落座,远远看着这一桌的热闹。
直到轩辕拓海朝他招了招手:“清让,杵在那儿做什么?快过来。”
顾清让这才走过去,在谢棠晚身后站着。
他垂下眼皮,把手里的布包往谢棠晚面前一递:“生辰喜乐。郊外猎的狐皮,我鞣了两个月,给你冬天暖手用的。”
谢棠晚接过来打开,果然是一块柔软的银狐皮,毛茸茸的,摸着就暖和。
她仰头看着顾清让,这个义兄平日里见了她要么冷着脸要么不搭理,有时候眼神里还带点别扭。
但此刻他站在这里,耳根通红,紧抿着嘴唇。
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好揪着自己的衣角。
谢棠晚把狐皮贴在脸上蹭了蹭,高高兴兴地笑了:“谢谢清让哥哥。”
顾清让的耳根更红了,胡乱点了点头,就退回廊柱旁边,假装去看灯笼。
日头渐渐落下去,席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红灯笼都被点亮了。
七八个人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轩辕拓海开了酒坛子跟周明远和沈砚喝了三巡。
玉衡子已经靠在椅背上打起了鼾,陈明仲不知何时被沈砚灌得脸都红了,一只脚翘在凳子上,嘴里叽里咕噜不知道在说啥。
谢棠晚吃得肚子圆滚滚,坐在花辛夷的怀里歇息。
花辛夷一只手环着她的小身子,一只手拍着她的背。
花辛夷的下巴轻轻搁在谢棠晚的头顶,闭着眼嘴角弯弯的。
谢棠晚窝在温暖的怀抱里,四周都是说话声和笑声。
轩辕拓海在跟周明远商议下个月的边防事宜,长公主跟秦红袖聊着什么江湖趣闻,沈砚正在怂恿陈明仲再喝一杯,顾清让偷偷站在廊下朝这边张望,又不好意思过来。
谢棠晚忽然把脸埋进花辛夷的怀里,两只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襟。
她没说话,眼泪却无声无息地涌出来。
花辛夷感觉到胸口那一片湿意,心头一紧,低头去看。
谢棠晚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着。
花辛夷没问为什么,只是把怀抱收得更紧了一些。
旁边的轩辕拓海注意到了,放下酒杯看过来。
长公主也转过头,目光落在谢棠晚蜷成小小一团的身影上,眼眶瞬间红了。
秦红袖别开脸,深吸了一口气。
院子里安静了,随即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继续着刚才的事。
周明远笑着给轩辕拓海添了杯酒,沈砚从陈明仲手里抢半碗剩下的桂花糕,玉衡子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
大家都假装没看见谢棠晚在哭。
因为谁都知道,那眼泪不是苦的,是甜的。
谢棠晚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从花辛夷怀里抬起脸,睫毛湿漉漉的,却咧开嘴笑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看满院子的人,一张张正含笑看着她的脸。
她活了两辈子,第一次过上了真正的生辰。
直到如今才知道被人真心实意地记挂和疼爱到底是什么滋味。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拿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又滚下来。
花辛夷拿帕子给她擦了擦脸,轻声说了句:“吃慢点,别噎着了。”
谢棠晚用力点了点头,把脸重新埋进花辛夷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
傍晚时分。
京城东大街上驶来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赶车的车夫都穿着半旧的粗布衣裳,混在回城的车队里,毫不起眼。
马车在胤亲王府的后角门停下,早就有管事等在那里,见了车,上前低声问道:“先生一路辛苦,王爷已备好晚宴给先生接风洗尘。”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五十来岁的面孔。
绝绝子换上了一件素色道袍,看着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他下了车,目光在角门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动,什么也没说,随管事进了府。
胤亲王轩辕昭等在书房。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件墨绿色常服,手里捧着一卷书,半天也没翻一页。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他把书往桌子上一丢,站起身来。
门推开,绝绝子大步流星走进来,拱手行礼:“贫道见过王爷。”
“先生不必多礼。”轩辕昭快步上前,亲手扶住绝绝子的手,“请坐。”
两人在书房西侧的太师椅上落座,管事上了茶就匆匆退出去,将门关上了。
轩辕昭看着对面这位道人,心里多少有些忐忑。
他早年从一本杂记上看到“天机阁”三个字,费了十年的功夫才摸到门路,又花了三年才搭上这条线。
眼前这人,虽说只是“叛逃”出来的长老,但几百年的道行摆在那里,他可不敢怠慢。
“先生一路从南边过来,舟车劳顿,晚宴已经备好,不如先用膳再说话?”轩辕昭笑着开口。
绝绝子摆了摆手:“贫道辟谷多年,王爷不必费心。倒是王爷信里提的那件事,贫道想先听详细一点。”
轩辕昭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先生从豫州来,可曾听说镇北王收了个义女的事?”
“略有耳闻。”绝绝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镇北王轩辕拓海,领兵二十年不曾成亲,忽然收了个五岁的女娃娃做义女,这个事确实新鲜。”
“那女娃姓谢,叫谢棠晚。”轩辕昭往前倾了倾身子,“先生可知道她的底细?”
绝绝子放下茶盏,微微一笑:“王爷请说。”
轩辕昭便把他查到的说了一遍。
谢棠晚本来是礼部员外郎的嫡女,五岁那年离家出走,一路流浪,被镇北王带回府里收了义女。
谢家那边派人找过几回,还动过手,全被镇北王府给挡了回去。
前些日子镇北王还把这孩子转移到京郊别院里住,把守得跟铁桶一般。
“一个五岁的女娃娃,竟然让镇北王如此看重。”轩辕昭说完这句,看着绝绝子,“先生以为,这是什么缘故?”
绝绝子没有直接回答,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随手抛在桌面上。
铜钱滴溜溜转了数圈才停下,两正一反。他盯着看了片刻,忽而笑了。
“王爷知道的,怕是不止这些吧。”
轩辕昭沉默了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锦盒,推到绝绝子面前。
盒内躺着一缕头发,用红绳系着,发梢微微泛着淡金色的光,几乎看不出来。
“这是上个月谢家雇人刺杀那女娃娃时,从她身上斩下来的。”轩辕昭说,“那人没能得手,但带回了这缕头发。我找人看过,说这一缕发丝的光泽异于常人,带着一股旺气。”
绝绝子拈起那缕头发,凑到鼻端闻了闻,又放在掌心合上,再张开,那缕头发竟在他掌心无风自动,缓缓竖了起来。
轩辕昭瞳孔一缩。
“旺气冲天,福运满溢。”绝绝子将头发放回锦盒,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贫道活了三百多年,从来没见过这种天生的福星体质。这女娃娃生下来就带着大气运,自己用不完,散出来还能惠及身边人。镇北王收她做义女,才半年功夫,北境的军粮就解决了三成,你说巧不巧?”
轩辕昭深吸一口气:“所以先生的意思,那孩子当真……”
“当真。”绝绝子打断他,“这种体质百年难遇,如果放任她长大,她走到哪里,哪里的气运就被她引走。但如果有人在一旁掌控,把这些福运收为己用?”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看着轩辕昭笑了笑。
轩辕昭喉头动了动:“先生说的收为己用,可是信里提过的那个办法?”
“夺运蛊。”绝绝子从道袍的袖子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玉匣,放在桌上推了过去,“王爷请看。”
玉匣打开,里面卧着一团核桃大小的东西,像一块软泥。
就在匣盖掀开的瞬间,那团东西缓缓蠕动起来,中间裂开一道细缝。
像一只眼睛似的半睁半闭,朝外面望了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