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京城的大街小巷上便张贴了皇命,将此事结果广而告之。
翌日,孙正卿带着梳洗打扮焕然一新的孙和薇登上悬镜院的大门,一见到亲外甥,险些感激涕零,告谢谢司衡大恩。
“查案乃是悬镜院本职工作,若是连此案都查不清楚,以后便无颜再登舅舅家门,愧于再见堂姐。”
孙正卿家的家仆抬了不少东西,满满当当十几只大木箱子,放满了悬镜院的正院。
这阵仗惊动了衙门里不少人,柳昭与庐阳也站在一边看着,不由得好奇发问:“这该不是孙大人与孙小姐带来的谢礼吧?”
瞧着比许多官宦人家的嫁妆还要丰厚。
孙和薇以手帕掩着唇,目光似有不舍地看了看那十几只挂着大锁的箱子,转过头答复柳昭。
“这便是我与眳承这些年来搜集的金石之物,一路上遭马匪抢掠不少,如今现存便只有这些。”
孙正卿也煞有介事的点点头:“殿下,和薇能够逢凶化吉,已是我们孙氏满门几辈修来的福分,我亦不敢再奢求旁的。”
“这些东西本就是大宋的无上至宝,如若是私藏在家,日后只怕还会有更多贼人惦念,后患无穷,思来想去,唯一的办法便只有充作国库。献于陛下,借着天家威严才能保住这些宝物。”
孙家世代簪缨,家底颇丰,这些东西在旁人看来是至高无上可以傍身的宝贝,但对于孙正卿、孙和薇而言,便是招致灾祸的源头。
孙和薇从拾翠手中接过一方锦盒,她双手捧着,颇为不舍的递给谢司衡。
谢司衡不解打开,里面是一方厚厚的书册,用锦缎包裹着,掀开——
“这一册便是亡夫眳承所着《金石勘察纪要》,臣女亦自愿献于陛下,为父亲母亲积一份福德。”
柳昭心情颇为复杂地盯着这册书,便是为了这样一个小小的东西,害了整整七八条人命。
究竟是这东西金贵,还是人命如草芥一般不值钱?她竟有几分想不通。
谢司衡答应孙正卿和孙和薇,会将这些东西呈上御前。
待他们走后,谢司衡便差人抬着东西进了宫。
这样浩浩荡荡的一行队伍,在京中也引起了许多猜测。
谢司衡一进大殿,便瞧见一个白发苍苍,长跪在御案之前不肯起身的身影。
走到近前才认出竟是陈升平。
短短几日,竟是银发满头。
“皇叔来得正好,”
谢莫池将一封批好的奏书扔在一边,语气懒散地吩咐谢司衡,
“朕感念陈卿年事已大,不将他儿子做的事情栽到他头上,加之他为官勤勉,让他继续做这京兆府尹的位置。他却断然拒绝,百般推诿!”
陈升平身形一抖,重重在青石地板上磕了个长头:
“陛下的恩情,老臣此生难以还尽。只是老臣如今年岁已大,老眼昏花,不足以为陛下效力。且不说大宋地大物博,人杰地灵,天下英才千千万,陛下还有更好的人选。”
“朕听说皇叔在朝野之中威望深重,不如帮朕好好劝劝陈卿?”谢莫池似有几分戏谑打探地开口。
谢司衡面色沉凝:“陈大人要做何打算,我无权干预。”
这便是变了相的支持陈升平辞官了。
谢莫池想留人,但耐不住陈升平去意已决,他那把老骨头再继续跪下去,只怕是要出毛病了。
片刻后,谢莫池不耐地摆摆手:“罢了,新任京兆府尹上任之后,陈卿便去与他交接公务吧!”
陈升平千恩万谢,又磕又跪,又是热闹了好一阵子,这才被童迁送出去。
“大理寺少卿楼砚辞破获奇案,按律当赏,前些日子汝窑供上来的那两只青瓷瓶子不错,差人送去楼府,并赐黄金百两。”
童迁回来后,谢莫池状似无意地吩咐他,而后又掀起眸子,淡淡地看着谢司衡。
谢莫池讥讽道:“皇叔如今权倾朝野,一掌拍碎太湖石好不威风,蔡相如今还没找到替代之物!朕实在没什么好奖励皇叔的了……不若,将这龙椅让与皇叔坐,朕去做个游历四方的清闲王爷如何?”
闻言,童迁站在一旁,眼中不由得闪过了一丝得意,带着一丝看热闹的心态,瞧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殿下。
文武百官皆畏惧谢司衡这个摄政王,谢莫池幼时,他是坐镇朝廷的镇石。谢莫池如今大了,谢司衡就成了扎在他肉中的刺,眼中的钉。
迟早有一天,当年需要被人拥戴维护的小皇帝,会回过头来亲手除掉谢司衡这个爪牙。
谢司衡眼眸轻轻垂下:“臣今日进宫,是为送上孙和薇所献金石之物,以及赵眳承所着《金石勘察纪要》。”
将那一串沉甸甸的钥匙亲自交到童迁手中,谢司衡又直挺挺的跪在青石地砖上,与方才陈升平所跪之地,不过三寸有余。
“臣从未有过半分异心,陛下首先是天下之主,而后才是臣的侄子。犹记当年大宋被女真逼至灭国之境,皇兄亲自拉着陛下的手,放在臣手心,临终托孤,自那日起,陛下便是臣心中唯一的皇帝。”
谢司衡声音沉稳、平静,早在将谢莫池送上王位之日起,谢司衡就深知,一定会有这样一天。
帝王之家从来都是无情无心的,太过心软的人是打理不好天下的。
“臣今日自请让出悬镜院掌司一职,自即日起,再不过问朝中事务,请陛下恩典允准!”
谢司衡有谢莫池少时亲赐的免跪之礼,这是多年来他第一次以臣下的身份跪下。
恍惚之间,谢莫池仿佛看到了年幼之时谢司衡跪在父皇的塌前。
一切都变了,唯有谢司衡似乎从未变过。
谢莫池唇角掠起了一丝冷笑,一封奏疏被重重砸在案几上:
“皇叔还当我是孩子吗?天下谁人不知摄政王的威名?若我今日免了你官职,只怕明日的奏疏弹劾会如山雨一般吧?”
童迁忙倒了一杯凉茶,赶紧端到谢莫池面前:“陛下切忌怒极,晋王殿下一腔忠心,必定没有二心。”
谢司衡盯着青石板的纹理,听到童迁的话,唇角蓄起了一丝冷笑。
在皇帝身边呆久的人,果然是人精中的人精,这番话听上去是在帮他辩解,实则就是在谢莫池的心火上再浇一把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