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很久。
井底传来一个声音，沙哑得像喉咙里塞了砂纸：“你……看得见我？”
女人抬起头，捂脸的手慢慢放下来。
脸上还算完好，右半边颧骨上有一道旧伤疤，嘴角裂着，看结痂的时间至少一两个月了。
“能，你在这里多久了？”
“三天……还是四天，我死了吗？”
“死了。”
女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皮肤在井底的微光里泛着灰白色，指尖有黑气在绕。
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慢慢攥成拳，攥得指节咯咯响。
“原来真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怕他来找我了。”
“谁？”
“我前夫，好不容易离了，那天不知道他怎么找到我的，甚至还假装自己是送外卖的，我没注意，把门开了，他立刻原形毕露，我跑进楼道，电梯那天坏了，物业说在修，围栏也没放，我一脚踩空。”
“电梯坏了几天？物业没修？”
“不知道，我也不经常出门。”
卢小欣沉默了一下。
一个住在这栋楼里的女人死在电梯井里三四天，没人报警，没人发现。
“你前夫叫什么？”
“赵明辉，在市规划局上班。”
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恨，而是另一种东西——那种在恐惧里浸泡太久、连恨都不敢大声表露的习惯。
“我们结婚七年，头两年还好，后来他工作上出了事，被降了职，就开始喝酒。喝完就动手，第一次打我是因为我做饭盐放多了，他把整盘菜扣在我脸上，盘子碎了，碎片扎进脖子，”她指了指脖子上那道从耳根拉到锁骨的疤。
卢小欣没有说话。
“我也报过警，三次。第一次警察来了，他说家庭纠纷，劝了几句走了。第二次我拍了伤，去派出所做了笔录，第二天他领导来家里坐了坐，他写了保证书，管了两个月。第三次我直接去法院申请了人身安全保护令，他跪下来求我撤诉，说他改好了，说他那段时间压力太大，说他不想离婚。我撤了，撤了第三天他把我肋骨踢断了两根。”
“后来呢？”
“后来我跑了，离了婚，搬了家，换了工作，换了手机号。他找不到我，就去我妈家堵。我妈六十七了，他往我妈门缝里塞纸条，上面写着我要么复婚要么死。我搬了三次家，他都找到了。”
她摸了摸颧骨上的疤，“这是他最后一次打我的时候留的。”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跑，他追。我跑进楼道，我太着急了，电梯门打开后没注意看，没想到一脚踩空。”
她抬头看了看井道上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蹲着的井底，“掉下来的时候脖子断了，很快。没受太大罪，就是被困在这里好几天，没人发现。”
她抬起手指抠了抠钢缆上的血渍，“我妈应该还在等我电话。”
卢小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换了个姿势，从蹲着变成盘腿坐在电梯口边缘，两条腿晃在半空中。“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活着怕他，死了还怕？”女人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迸出一股浓烈的怨气，整个井道的温度往下降了好几度，“他把我这辈子都毁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家，没有孩子，连我妈都不敢见。活着被他打，死了还要躺在这里等人发现？我不甘心。我就想让他付出代价，赔我一条命。”
卢小欣看着她。
一个d级厉鬼，怨气没散，神智还在，生前被家暴七年，好不容易离婚了还是被追上了门。
她想了想，从背包里把影鬼唤出来。
黑雾在她身侧凝聚成人形，两只幽暗的眼部光点直直盯着井底的女人。
女人往后缩了一下，她本能地感觉到那团黑雾比她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是我的手下，我要收你，现在就能收。”卢小欣停顿了一下，等这句话在井道里落稳了，“但我不拦你报仇。我只说一条，不许伤及无辜。这栋楼里的住户跟你无冤无仇，别把他们的命扯进来。”
女人还没来得及回答，楼道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保安巡逻的节奏，步子很沉，皮鞋底磕在大理石地砖上，一下一下，不急不缓，来人对自己在这栋楼里的存在毫不心虚。
紧接着一束手电筒光从单元门口扫进来，光柱在墙上晃了一下，停在电梯门的方向。
卢小欣往墙角退了一步。
影鬼化成一层极淡的黑雾，只裹住她自己，把她的身形和呼吸声一并吞没。
她今晚只需要遮掩自己。
手电筒光后面走出来一个男人。
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穿一件深灰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
他一手拎着个铁皮桶，一手拿着手电筒，走到电梯门口停住了。
铁皮桶搁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是液体晃荡的声音。
汽油，他把手电筒咬在嘴里，蹲下来，拧开桶盖，一股刺鼻的汽油味立刻在楼道里弥漫开。
然后他把桶口对准电梯井的缝隙，开始往里倒。
汽油顺着门缝淌进井道，滴滴答答地浇在井底的钢缆和尸体上。
他是来焚尸灭迹的。
井底的女人认出了他。
她整个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井道里的温度在几秒内骤降到冰点。
钢缆上的血渍被怨气激得重新渗出了暗红色的光，墙壁上凝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她从井底飘起来，惨白的手指扒住电梯门的边缘，整个身体悬在井道半空。
汽油从她身上穿过去，淋在井底，但她身上的怨气把汽油分子逼得四散飞溅，电梯门框上溅满了油点。
她盯着那个正在倒汽油的男人，盯着他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他擦得锃亮的皮鞋、他手里那个铁皮桶，他来烧她了。
他把她的尸体当垃圾一样处理掉。
“张慧，”卢小欣压低声音，叫了她的名字。
女人转过头看她。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理智了，只有怨气在烧。
“只许动他一个。”
张慧没有回答。
她化成一道灰白色的光，从井道里无声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