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朔发现那张体检通知单上的异常,是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三下午。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座位上,把班主任发的“秋季健康体检知情同意书”折了两折放进书包夹层里。
放学后他没有立刻走,而是坐在原地多等了一会儿,等前面的同学都陆续出了教室门,才不紧不慢地把那张纸重新展开,在走廊尽头的窗台前看了第二遍。
通知单上的内容很常规:体检日期定在下周五,项目包括身高体重测量、视力检查、听力筛查、心肺听诊、口腔检查,以及一项标注为“微量元素检测”的抽血项目。
家长签字同意即可参加,不需要额外费用。
他看了两遍,然后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惠漫心,附了一句:“妈,我记得前几天你跟我说过,棠棠妈妈说的那个公益体检吗?”
惠漫心的回复来的很快:“记得。怎么了?”
景朔没有立刻打字,而是把通知单上关于抽血项目那一栏的文字截了图,用红线圈出“微量元素检测”五个字,然后发过去。
他站在走廊尽头等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才打了一段稍长的文字发过去:“我们学校去年的体检没有抽血项目,只有常规的体格检查。今年突然多出来的这项,写的是'微量元素检测',但通知单上没有列出具体检测哪几种微量元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刚才在老师办公室门口路过时,看到桌面上有一份这批体检合作机构的资质文件,抬头印着的蓝白色标志和你发我的那本册子封面上的很像。”
惠漫心这次没有回复文字,而是直接打来了一通语音电话。
景朔接起来,走到走廊更深处的一个拐角处,声音压低了:“妈?”
“你确定那个标志和盛氏健康册子上的一样?”
“不完全一样。”景朔说,“册子上的是红色圆点,那个文件上的标志是个蓝色盾形图案,里面画了一颗白色的十字,但十字的颜色偏蓝。整体看起来风格很像,应该是同一家母公司旗下不同业务线用的不同子品牌。”
景朔语气平稳,“我后来搜了一下,印那个蓝色盾形标志的机构叫‘安和医疗’。刚才在校门口等的时候,查了它的公开注册信息,注册地在海城,但股东结构中间有一个节点指向宁城的一个健康产业基金。”
惠漫心那边安静了几秒:“小景,你回去之后把那张通知单正面反面都拍照发给我。还有,你有没有办法拿到那份资质文件的完整内容?”
“今天不行。”景朔说,“老师办公室下班前会锁门。但我明天课间操的时候可以再去一次,窗户没关严。”
“不要冒险。”惠漫心的声音很轻但很明确,“你只负责观察,不要动手拿东西。妈妈这边会安排别的方式去核实。你有任何发现先告诉我,不要自己行动。”
景朔沉默了一瞬:“知道了。”
惠漫心的声音放缓了些:“你做得很好。”
景朔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他沿着走廊往校门口走,经过老师办公室的时候脚步没有变慢,目光也没有偏转。他的余光看到那扇窗户果然留着一条缝,和他说的一样。
但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出了校门。
惠漫心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正在宁雪公司楼下的咖啡厅等一杯拿铁。
她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等景朔挂断后,又给庄翊铖发了一条消息:“学校体检机构是安和医疗。跟盛氏健康有关联,安和医疗背后指向宁城傅家。”
庄翊铖的回复是:“知道了。我正在找人查安和医疗过去三年的所有公开招标记录和合作方名单。”
惠漫心收起手机,端着咖啡坐回座位上。
她把那张通知单的照片在屏幕上放大,仔细看了一遍“微量元素检测”那几个字的排版位置。
它被单独列在项目表的末尾,字体比其他项目稍微小一号,像是后来补加上去的。
她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拿铁,想着另一件事。
景朔能在老师的办公桌上看到那份资质文件,说明文件就放在桌面上,不是什么需要锁进柜子的保密材料。
一个公开摆放的文件却只露出一个标志的局部——桌面上也许还压着其他东西,遮挡了文件的正文部分,只留下盾形标志露在外面。
她的儿子说“窗户没关严”,她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窗户没关严的。
她把那张通知单的照片存进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又在文件名上加了一个日期标识:十月十七日,周三。
然后她打开和庄翊铖的对话框,看到对方最后一句“正在查”的消息停留在一个多小时前。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明天我约了盛凌霄做数据回访。如果他在那台电脑上打开后台系统,我能看得到。”
庄翊铖这次回得很快:“不要单独行动。我在盛氏健康顾问楼下安排人保护你。”
“好。”
惠漫心锁了手机,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拿着包走出了咖啡厅。
下午的阳光落在写字楼的外立面上,把玻璃幕墙照成一片亮晃晃的金色。
她站在路边等红灯的时候,手腕上的银色手环被日光映出一圈淡淡的圆弧。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环,没有摘下来。
盛氏健康顾问的前台接待员记得惠漫心的名字。
她推开那扇浅色木门时,坐在电脑后面的那位穿白制服的姑娘已经站起身,语气熟络地打了个招呼:“惠小姐,盛医生在办公室等您。今天的数据分析结果已经出来了,他说您可以先看看。“
惠漫心笑着点了点头,沿着走廊往里走。
今天走廊的灯光比上次稍微亮一些,浅米色墙壁上的装饰画也换了两幅。
从抽象的色块换成了更具体的水墨小品。
她注意到墙上新挂的那幅画下方有一枚小小的印章,印文模糊,但隐约能辨认出“傅“字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