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在一旁。
“回陛下。凉国公身负重伤,随大军班师,尚在昏迷。”
朱元璋冷笑一声。
“昏迷?倒是会挑个时候!”
殿外,几个中立派的老臣凑在一处,压低了声。
“三万条人命,这个账,得算清楚。”
“可不是。卫安以三千伤亡,换五十万北元大军溃散,蓝玉倒好,拿三万嫡系,填了个人的功名心。”
“这不是打仗,这是屠杀自己人。”
这话传得快,还没到晌午,已经有人拟好了奏折。
“请陛下明正典刑,依大明律,处凉国公死罪,以慰阵亡将士家属之灵!”
淮西勋贵那一列,这几日,谁都没敢开口。
散朝之后,几个人凑在偏殿角落,压着声,谁都不敢说得太响。
“这回,蓝玉怕是真要栽了。”
一个武将开口,声气发紧。
另一人瞪了他一眼。
“闭嘴。这话也是你敢说的?”
“可三万人,这个数,压不下去啊。”
“压不压得下去,不是你我说了算的。”
几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再往下说,却都在心里盘算着同一件事。
蓝玉是淮西武将的顶梁柱,这根柱子要是断了,往后淮西这一派,在朝堂上,还能剩下几分底气?
李府内,李善长躺在榻上,一封密信递到床头。
老头接过,展开一看,脸色白了。
“蓝玉……三万嫡系……”
他喃喃念着,手一抖,那张纸险些脱手。
身旁伺候的老仆吓了一跳,忙上前扶住。
“老爷!您这身子骨,可经不起气!”
李善长没理会他,盯着那张纸,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惊惧。
蓝玉要是死了……老头脑子里飞快转着,淮西军中,谁还镇得住那帮骄兵悍将?
这一派人,苦心经营的根基,岂不是要塌了一半?
另一边。
北归的官道上。
朱标坐在马车里,一动不动。
车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一条缝。
卫安探头进来,瞥了他一眼。
“还在这儿想?”
“蓝玉那厮,骄纵成什么样,殿下心里没数?今天没有草原那三十里,明天也有别的地方,让他把这口气撒出来。”
“这厮的性子,老子早瞧透了。功高震主,又憋着一口气,不撞南墙,他不知道回头。今天撞的是三万人,是运气不好。明天要是撞得更狠——”
“更狠?”
朱标的声气,发颤。
“比如,撞进他自己不知道深浅的浑水里,把整个淮西都拖下水。殿下,蓝玉这个人,就是颗雷。今天炸的,是三万人。往后要是拖得更久,炸的,可能是整个大明的军心。”
朱标盯着他,嘴唇动了动。
卫安撂下最后一句,声气缓和了些许。
“这不是殿下的错。是老子准了这个口子。要担,老子担。殿下,别把这份愧疚,当成压垮自己的石头。”
朱标低下头,盯着那本册子,眼眶泛红,却没再说话。
京城,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外头。
夜色深沉,几道身影,裹着斗篷,一前一后,悄悄摸进了侧门。
院内,几个淮西武将凑在一处,脸色凝重。
为首一人压低了声,朝屋内一揖。
“禀李公。陛下今日退朝,只说功过延后统一核算,没提蓝侯爷的死罪。”
榻上,李善长撑着身子坐起。
“延后……”
老头喃喃念着,眼底那股惊惧,慢慢换成了另一种更深的算计。
“陛下这是留了口子。可这口子,能撑多久,谁都说不准。”
几个武将对视一眼,谁都没吭声,可那眼神里,压着的忧虑,谁都藏不住。
李善长盯着窗外。
“去。把兵部那几个人,都请过来。”
“今夜,咱们得议一议。”
半个时辰不到,院门外头,一顶接一顶的软轿,悄没声地停下。
来的人不少。
蓝玉留在军中的几个心腹将领的家眷、平日跟淮西走得近的几个都督府佥事、还有两个户部挂名的主事。
一个个裹着斗篷,脸埋在领口里,绕着墙根摸进来。
堂屋里。
李善长歪在榻上,那张老脸,映着火光,忽明忽暗,看不出情绪。
众人进屋,还没等站稳,齐刷刷跪下了。
“李公!”
为首一个武将,膝盖砸在地上。
“救救凉国公吧!三万人的账,陛下要真砸他一个死罪,蓝家满门都得跟着陪葬啊!”
“国公,您德高望重,满朝上下,除了您,没人能在太子跟前说得上话了!”
一片哭腔,糊了满屋子。
李善长没吭声,眼皮耷拉着,盯着榻前那片跪成一堆的脑袋。
心里那口气,压得极沉。
这帮东西。
念头转得又快又冷。
老子前几日跪在奉天殿受那十八杖的时候,满朝文武瞧着,这帮人躲得比谁都快,一个字都不敢往外吐。
今日轮到蓝玉栽了,倒想起老子这把老骨头还有点用。
“都起来吧。”
老头的声气。
跪着的人愣了一下,没敢起。
“李公——”
“起来。”
李善长拔高了嗓门,那股压了半日的火气,噌地窜了出来。
“老夫说起来,你们就当没听见?”
众人这才慌忙爬起,一个个垂着头,不敢直视。
李善长撑着身子,慢慢坐直,那双老眼扫过满屋子的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你们记不记得,半个月前,老夫跪在奉天殿的青砖上,挨那十八杖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屋里没人接话。
“老夫问你们话呢!”
“淮西这一列,几十号人,站得整整齐齐。老夫等着,等着哪个站出来替老夫说句公道话!”
“一个都没有。”
“连个屁都没放。”
“老夫这条老命,是自己一个人跪着,撑过来的。”
“那时候老夫就在想。这帮人,平日里争功夺利,抱团抱得比亲兄弟还紧。真要出了事,一个个都缩得比谁都快。”
“今日蓝玉栽了,想起老夫这块骨头还能啃了?”
一个武将扑通跪下,额头贴地。
“李公息怒!是末将等有眼无珠,那日没能站出来,是末将等的不是!”
“可蓝侯爷跟国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啊!淮西倒了,谁都别想有好日子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