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义在山下李氏的宗祠边找了一间空房子给郑谦做学堂。
这是他一个叔叔家,无子无女,只夫妻二人,宅子不错,老两口把最好的两间腾出来打成一间大的,可供村里孩童来读书。
开学堂是郑谦当初落户塔河村时就答应李存义的。
只不过当时塔河村富裕,他们规划的学堂可不是这样。
当时规划的学堂是正规的,开设在山上,有束修,学生有书籍,也有笔墨纸砚。
但两拨契丹人接连南下,村民们的资产大缩水,现在别说读书了,温饱都成问题。
郑谦还以为此事不了了之,谁知李存义请他一同去和契丹人要草种时重提此事。
郑谦欣然答应。
一来,人无信,不立;
二是,子曰:有教无类,怎能因贫困而不教?
既然大家都穷了,买不起书,买不起笔墨纸砚,那就换一种教法。
读书,除了识字、会数,便是明理。
他们又不要求科举,对写字也就没有太大的要求。
郑谦还记着要去燕王府搜罗农书,所以在农庄的农事也上了正轨之后,他就叫上柴昭要一起进城。
柴荣硬是挤进去,请木匠打的货箧伍一副取回来了,所以他打算进幽州城去进货。
他赶了马车,带上伍一副一起进城。
薛乙三考虑到柴昭胆大,在燕王府又可能遇上熟人,所以亲自保护他们去。
薛瑾几人则留下,他们今天要去挖造纸的坑,下午还要去打扫学堂。
柴昭乖巧地换上一身裙子,把短刀绑在裙下的小腿上,特别乖巧地爬上马车坐在郑谦身边。
柴荣还要问她:“锁子甲穿了吗?”
柴昭点头,拍了拍胸口道:“除了去干农活,我平时都穿着呢。”
柴荣伸手赞许地摸了摸她的脑袋,道:“以后干农活也要穿着,谁也不知意外啥时候会来。”
柴昭乖巧地应了一声:“哦~~”
郑谦只看了俩人一眼便扭头去看陶景升,微笑着邀请:“陶先生真的不去吗?”
陶景升冷淡地拒绝了。
他对进城一点欲望也没有,不懂柴昭兴奋的点在哪里。
幽州城还没有河阳繁华,更比不上洛阳,她两座城都见过,为何进城还如此激动?
因为——有肉吃!
郑谦持续性赚钱,不穷,奈何肉贵,且塔河村穷。
自来了塔河村,柴昭就吃过五次肉,一次是初来乍到那天吃的酒席!
一次是吃自己摸到山上打的野鸡和野兔,但也只有一次,不知道是不是她那天打到猎物之后笑得太大声了,之后再怎么找,那片都找不出一只野鸡和野兔来。
一次是进幽州城时在酒楼蹭吃的那一顿。
还有两次则是村里有人杀猪和宰羊后买的。
但!
塔河村很久很久才杀一次猪,羊更不用说了,听说契丹人来了之后,他们的羊都被抢了,后来杀的那只还是屠夫买回来的。
现在屠夫都杀猪。
然而因为是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大家都穷,屠夫也不经常杀猪。
现在家里最好吃的是鸡蛋,但鸡蛋也不常有,隔一天才能吃一顿。
习武之人胃口大,又需要油水。
明明家里吃的不比外面任何一家差了,但柴昭还是好饿,她真的每一天都感觉自己好饿。
进城,她就可以吃肉了!
柴昭为了防止没肉吃,她还带上了一点金子。
预防在燕王府吃不上肉,她就要自己出去吃一顿,嗯,再多买一点肉带回家,现在天也不热,是可以留上一两天的,还可以腌着留,煮熟了留……
柴昭已经在脑海深处想到了肉食的一百零八种处理方法,实在存不住就吃到肚子里去,她能吃下一头牛……
郑谦就见她坐在身边双眼放空,咽了咽口水后肚子咕噜一阵叫。
大家不由视线下落去看她的肚子,薛乙三骑着马走在马车边上,一脸莫名:“你早上不是吃了三碗稀饭?”
柴昭脸薄红,道:“稀饭消化得快,而且,三碗而已,我并没有吃饱!”
也是,她是连干饭都能吃三碗的人。
柴荣却知道,她多半是馋肉了。
这个年龄的孩子本来就很能吃,他可是经历两次青春期的人,再了解不过。
没有肉,没有足够的蛋白质,这个年龄的孩子饿起来看见树都忍不住啃一口。
柴荣摸了摸怀里带的金子,不由一笑,决定回来时多带一些肉和盐,让素娘想办法保存下来。
习武之人,最少一天得有一顿肉吧?
马车速度不慢地到达幽州城。
郑谦带着柴昭和薛乙三在坊市口和柴荣伍一副分开:“回去时,我们在城门外汇合。”
柴荣应下,带着伍一副去找塔河村的“姑父”进货,还要看看路边摊有没有便宜好进的货,量大应该可以压低成本。
而郑谦直接带着薛乙三师徒去燕王府。
他们从侧门进去,一路进去,里面的官吏来往井然有序,还有胡人面孔进进出出。
柴昭跟在郑谦身后好奇地张望,就在他们要拐进一道门时,一个小吏从门内踉跄倒飞出来,直冲郑谦。
柴昭才抬手,薛乙三已经咻的一下一把扯过郑谦将其护在身后避开了这人。
柴昭手比脑子快,在郑谦被拉开的一瞬间,抬手接住人,手臂微曲卸力,再一个用力将人撑起来站直。
一个高壮微胖的契丹人骂骂咧咧地推开众人从门内走出来,见被他一脚踹飞的小吏竟然稳稳站着,不由眼睛微眯。
他快速锁定站着的三人,脸色阴沉:“你们是谁?”
高先生一边擦汗,一边被人扶着钻出来,看见郑谦眼睛一亮又一沉,连忙对契丹人道:“此是幽州治下一乡士,乃燕王贵客。”
他走到前面挡住那小吏和郑谦,笑吟吟道:“舍利远至,燕王已在后堂等候。”
说罢侧身请契丹人先行。
契丹人冷哼一声问道:“刚刚你们不还说燕王没空吗?”
高先生笑吟吟道:“燕王本来是要出城巡军,是听闻舍利到来,临时换了行程。”
契丹人脸色好看了些,他冷哼一声,扫了郑谦三人一眼,甩袖跟着高先生离开。
高先生走了几步才敢抽空回头,冲郑谦挤眉弄眼的使眼色。
郑谦冲他微微颔首,等人走远了才扭头对柴昭道:“看来我们来得不巧。”
被接住的小吏对柴昭连连道谢,捂着肚子弯下腰。
柴昭也怕他有内伤,连忙扶着他在一旁坐下,一脸担忧:“这契丹人也忒不讲理了,要不让人抬着你走吧?”
小吏摇摇头道:“不打紧,只是被踹了一脚。”
柴昭愤愤不平:“这人是谁,竟敢在燕王府里放肆?”
“嘘,”小吏小声道:“贵客轻声些,那是契丹人,可不敢让他听见。”
“契丹人怎么了,”柴昭小声嘀咕道:“这是在幽州,是燕王的地盘,契丹人难道在这里也要高人一等吗?”
“那倒不至于,只是此人是跟着耶律将军来的舍利,燕王不欲与之起冲突,我等便只能避让一二。”
郑谦一直听柴昭打听,此时才插话:“是哪个耶律将军?”
小吏抬头看了一眼郑谦,他也知道郑谦,当然,是近来才知道的。
之前赵延寿不想因为郑谦得罪契丹人,所以跟郑谦见面都是偷偷摸摸的,除了信任的谋士外,没人知道郑谦。
但后来危机解除,他想拉拢郑谦之后,为了明示自己求贤若渴,礼贤下士,自然大大的宣传了一番。
所以小吏便知道郑谦是他们燕王当前求而不得的贤士。
他顿了顿,觉得这事在外面没传开,但在燕王府已经不是秘密,郑谦既然进了燕王府,早晚会知道的,便答道:“耶律解里将军。”
他道:“他被石晋皇帝放归,皇帝重用其为将军、御史大夫。”
郑谦:“他带契丹骑兵来了?”不然怎么又是御史大夫,又是将军的?
“是,”小吏面色微僵,迟疑了一下还是道:“现在就驻扎在北郊,除了契丹部族骑兵,还有一支皮室亲军。”
郑谦脸色一寒,见他疼痛难忍,他的同僚也赶了过来,当即让他们扶着他离开。
柴昭左看看,右看看,见郑先生脸色不好看,便想引了他说话:“郑先生,舍利是啥?”
郑谦回神,道:“舍利是契丹贵族青年的称呼,此人不是姓耶律,就是姓萧,与我们汉人的郎君同义,他没有授官,所以尊其为舍利。”
“哦,那皮室亲军是啥?”
郑谦脸色和缓下来,慢悠悠地道:“皮室是契丹音译,是金刚的意思,金刚军,是契丹皇帝身边最精锐的军队,只听契丹皇帝诏令。”
“哇哦,”柴昭语气欠欠的,“看来契丹皇帝不相信大美他爹呀,又是派御史大夫,又是派皮室亲军的。”
郑谦脸上重现笑意,敲了她脑袋一下:“调皮,别什么都跟你三哥学,真是好的不学,坏的全学了。”
柴昭捂着脑袋跟上郑谦,嘟囔道:“那我也没说错呀~~”
往里去,终于有后院的管事出来接住郑谦,把三人带到后院。
管事对郑谦也很恭敬,躬身解释道:“王爷正在后堂待客,请郑先生稍候。”
他目光扫见柴昭坐在郑谦的下首,而常见的薛乙三持剑站在俩人身后,便猜出柴昭身份不一般,至少是个主子。
考虑到对方的年龄,管事微微一笑,下去端了两盘点心上来放着。
甜的东西~~
在如今这贫瘠的物资条件下,柴昭是东西都爱吃,更不要说甜的了。
她当即捏了一块,转手先递给郑谦。
郑谦还在想耶律解里和皮室亲军,挥了挥手,示意柴昭自己吃。
柴昭就起身转身奉给薛乙三。
薛乙三瞥了她一眼,见她还算诚心,于是摇摇头。
柴昭就开开心心地自己吃了。
这一块雪白的表皮,里面是红色的芯,外皮味道浅淡,但内里甜蜜,是枣泥山药糕,爱吃!
这一块是浅黄色,表皮还撒着一层黄色的蕊粉,吃起来糯香甜蜜,是桂花糕,好吃!
柴昭一块枣泥山药糕,一块桂花糕交替着吃,吃得不亦乐乎。
到最后一个盘子剩下三块时,柴昭觉得不太好意思了,于是她拿起一块又递给郑谦。
郑谦终于从思绪中脱离出来,估计是想饿了,就顺手接过,眼角余光瞥见几乎快要空盘的两盘子:……
柴昭冲他嘿嘿一笑,转身递给薛乙三一块:“二师父尝尝,真的很好吃。”
薛乙三垂眸看了她好一会儿,就在她以为他又要拒绝时,他伸手接了过去。
柴昭这才高兴,看着盘子里的最后一块枣泥山药糕忧愁起来。
郑谦轻声道:“吃了吧,剩一块还不如空盘。”
柴昭觉得先生说的有理,当即捏起最后一块,掏出干净帕子把它包起来,又放了一块桂花糕,一起收进荷包里。
郑谦看了微微摇头,问她:“瑾儿和令仪也是你的手足,你给三郎带了,却不给他们带,岂不是厚此薄彼?”
柴昭小声道:“我在路上就让三哥吃了。”
“虽说我和薛乙三、伍一副都不是多嘴多舌之人,但你一碗水端得这么倾斜,晚上入睡时不会为难?”
柴昭已经为难起来了,眉头大皱:“我刚才吃得太快乐了,别说老二和三姐,我连三哥都忘了。”
所以,只剩下最后一块,当然是给自家哥哥了。
郑谦笑道:“那现在一个也不给,你全吃了?”
他慢条斯理地道:“若是不能一碗水端平,那就一个都不给,你全吃了,如此,谁也不会怪你。”
柴昭觉得郑先生的法子很好,但对三哥的爱意战胜了“对自己更好”这个念头,她摸了摸荷包,没说话。
郑谦也不勉强她,随手捏起一块桂花糕,又随手递给薛乙三一块。
薛乙三垂眸看了一眼柴昭,接过了。
薛乙三也没吃两块糕,是收起来的。
郑谦那话也不知是单点柴昭,还是两个人都点了。
吃完糕点,郑谦掏出帕子擦了擦手,这才慢悠悠地道:“耶律解里,他虽姓耶律,却不是皇室中人,但极受契丹皇帝信重,他一直被关押在洛阳监牢之中,没想到石敬瑭会把他放回契丹,此人有大才,跟中原打了很多年的仗。契丹皇帝用他来牵制幽州,这一步棋走得甚妙。”
“啊,他怎么在洛阳坐牢?”
郑谦:“因为他是前朝俘虏呀。”
哦,石敬瑭把后唐的俘虏给放了。
柴昭挠了挠脑袋,正想说话,突然扭头朝外看去。
薛乙三也点了点椅背,郑谦便停住,起身走到墙边赏画,不多会儿,赵延寿匆匆而入,朗笑道:“郑先生,我久候你不至,还以为你忘了某。”
柴昭抬头看去,只觉整个厅堂都亮了。
大美他爹长得……还挺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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