苌从简眼中寒光凛冽,许久才将大刀回鞘:“不大搜全城,本将这屈辱也不能白受,派人去查,看看他们都躲到哪儿去了,能找到多少就找多少,全部拉到大街上杀了!”
“竟敢把我的人吊在牌楼上,本将要把他们的脑袋全都拧下来,身体垒成京观!”
心腹见他眼底流淌着愤怒的红光,不敢生劝,先应了下来,然后带着人去追那些跑出去的两脚羊。
他们不像丐帮的小乞丐们训练有素,且会在黑暗中保护自己,很快就被追兵发现踪迹。
有的人选择回家,但还没来得及到家就被抓住杀了,惨叫声在城中各处响起;
还有的人追不上人群,惊慌失措之下四处乱躲,也被抓住杀了……
但更多的人被崔九州安排的人接住,小乞丐们带着他们分散开,冲进数不清的巷子里,在夜色的掩护下左突右支,莫名其妙就进了木棚区。
木棚区很安静,崔九州站在入口,小乞丐们从四面八方将人领过来。
他们惶恐、怀疑,但一进入木棚区就收声,连呼吸都放缓了。
数不清的脚步声在木棚区内响起,但家家户户都紧闭房门,没有人出来看一眼。
柴荣和柴昭落在最后面,兄妹俩跑回来时,柴昭都有点喘。
柴荣:“陶大夫和葛风回医馆去了,如果他们查到医馆,他们会立刻出城,就不过来了。”
崔九州点头:“我知道了,你们进去吧,这里交给我。”
柴荣选择相信他,拉着柴昭进去,但俩人也没走远,他们四处一看,抓着一家的屋檐就翻身上房顶。
小心在茅草之下找屋顶的木柱,踩着走到最高点,这才平衡住身体趴下去。
顺手拿来的大刀还沾着血,被他们放在了身旁。
幸而他们还小,再大,再重一点,这屋顶能被他们压趴下。
其他小乞丐看见,也有样学样,各自选了附近看得顺眼的房子,蹲起接力,你踩我,我拽你,都爬上了屋顶。
躲在家中不做声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屋顶,忍了忍,没作声。
此时此刻,整个木棚区没有人能睡着,老人带着孩子,青壮和妇女把家中的刀和棍找出来,夫妻两个守在门后;
一些家中儿女长大了的,就拿着木棍蹲在父母身后,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没有人怨恨乞丐们把灾祸往木棚区引,因为他们也有孩子被抓走了,这些官兵抓小乞丐,要是抓不着他们,总有一日会抓到他们家里的孩子。
豺狼来叼小羊,他们不能责怪逃回来的小羊,该怨恨的是提着刀剑堵在他们家门口要吃他们孩子的豺狼。
崔九州说的对,打开家门,让豺狼进来,他们的家就会变成狼窝,狼占羊窝,最后还要嫌弃他们的肉柴。
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追兵很快追到木棚区,一百多个身穿甲衣,手持大刀和弓箭的士兵,奔跑时甲衣的摩擦和脚落地的咚咚声似乎都敲在人心头。
两边民宅里的百姓都握紧了手中的刀棍,趴在门后仔细倾听。
他们在犹豫,要是官兵和木棚区的人打起来,他们要不要帮忙?
帮忙的话被官兵杀了咋办?
没帮忙,官兵杀完木棚区的人转过头要杀他们怎么办?
万一木棚区失火连累到他们怎么办?
木棚区是一块很大的区域,几乎占了东城的三分之一,里面的房屋一半是青砖瓦片,但还有一半是沿着青砖房搭出来的泥墙茅草屋。
这些房屋皆是木制,茅草顶,甚至有的连泥墙都没有,几块木头搭起来的房子,木头和木头之间的缝隙塞着茅草,晚上东家打呼,西家听着就像在自家床头一样清晰。
就这样的地方,但凡有个火星子,直接燎成一片。
一旦木棚区被烧,别说东城,怕是整个河阳城都要陷于一片火海中。
那些官兵可不会在意这些个。
他们却不能不在意。
崔九州独自一人挡在他们面前,身形单薄,还是那身一看就不差钱的衣裳。
冲到他面前的士兵自动刹住脚,戒备地盯着他看:“你是何人?”
“木棚区晚上谢客,诸位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大胆!我等奉命缉拿凶犯,现在怀疑你们窝藏凶犯,小子,你最好是直接把人交出来,否则我们进去抓到,这一整个木棚区的人都要受牵连。”
“把人交出来,可免尔等窝藏之罪。”
崔九州嵬然不动,定定地看他们道:“木棚区虽只占了东城三分之一,但里面住着的人却有两千余数,几乎占了河阳城三分之一的人口,你们敢都杀了吗?你们要屠城吗?”
崔九州一句反问上前一步,质问道:“难道我们两千余人还杀不死你们百余人吗?”
崔九州站在火光之下,目光炯炯地盯着为首之人的眼睛道:“这是木棚区,晚上不接客,请!尔等离开!”
为首之人气恼,刀一动,突然一道白光闪过眼睛,他悚然一惊,抬头看去。
柴荣没有压下手中的刀,反而抬高了一点,让月光照在刀身上,柴昭要直起身体看,被柴荣一手按下。
柴昭有人压着,别的屋顶上的小乞丐可没人管,他们窸窸窣窣的探头去看,夜色中看不真切,便给人一种错觉,崔九州身后的木棚区里藏了无数人马。
气氛凝固,终于有人忍不住,悄悄推开门,握着手中的菜刀探头往外看。
但木棚区的门哟,拉一下就嘎吱嘎吱响。
有了第一声嘎吱,便开始有第二声,第三声……
为首之人就觉得自己只是思考了一下,一抬头,崔九州身后的房门就一间一间洞开,手持刀和木棍的贫民站在门前,正无情又冷漠地注视他们。
为首之人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他悚然一惊,知道再逼下去会发生什么。
他吓得往后退一步,咬咬牙,抬手示意手下们后撤。
他们退出几十步,但也不敢就这样走。
于是为首之人拽来信得过的心腹,低声道:“快回去禀报,就说……说河阳城百姓有起义谋反之心,若节度使执意要战,就得把城外的兵调进来。”
调兵入城,那就相当于屠城了。
士兵悚然一惊。
他们肯定不想屠城,尤其是在百姓有反抗之心的情况下,那和打仗也不差了。
好不容易在石敬瑭谋反一战中活下来的人,谁想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