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这两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你总觉得这‘直’和‘圆’字太普通,是不是?可你细想一下,烟怎么是直的呢?日自然是圆的。但偏偏这两个最寻常的字,写出了天地的空旷与苍茫,所以作诗不在用奇字,在用心。你若真用心去看,寻常字也能不寻常的诗句来……”
那被唤作“黛姑娘”的少女,一字一句,讲解得异常认真。
香菱听得入了神,连连点头,眼中满是倾慕神色。
“黛姑娘,您说得太好了。我之前读诗,总觉得那些好句子像是天上的云彩,看得见却够不着,您这么一说,我好像摸着一点儿门道了。”
黛姑娘将手中的书卷合上,轻轻放在膝头,侧头看了香菱一眼,笑道:
“你肯用心,自然就能摸着门道,以你的聪慧,假以时日,作出来的诗怕是连我都要佩服呢。”
香菱的脸微微一红。
“黛姑娘,您待我真好,您教我作诗,陪我说话,从来不嫌弃我身份低位,不嫌弃我驽笨,不像……”
香菱说及此,顿了顿,道:
“宝姑娘人也不坏,只是她和我不一样,她那个人,什么事都要讲规矩、讲道理,心思重,凡事都往正经上想,下人跟着她,自然也拘束些…我只是个下人…”
香菱喃喃。
水榭里安静了片刻。
微风吹过沁芳溪的水面,化开一层层细小的涟漪。
海棠花的倒影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又慢慢聚拢回来…
黛姑娘没有接香菱的话,只是伸手拍了拍香菱的肩膀,动作轻柔,又贴心。
“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着吧,明儿个再来,我教你作一首完整的诗。”
“黛姑娘你真好,宝姑娘就不肯教我作诗呢。”
香菱站起身,对黛姑娘深深行了一礼,眼眶微微泛红。
黛姑娘笑了笑,“傻姐姐,作诗而已,又不是什么大的事,也值你为我落泪。”
香菱转身沿着花径往回走,脚步轻快了许多,眉间那丝忧郁却依然没有散去。
君澜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不紧不慢地跟上了香菱。
香菱穿过花径,经过一座石桥,走进了一条窄窄的夹道。
夹道两侧是高高的粉墙,墙上爬满了青藤,将天光遮去大半,只有零星的光点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斑驳…
“香菱姑娘,请留步。”
香菱正低头走着,就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香菱停步,回头,看见一个陌生女子正站在夹道的另一头。
那女子,清水芙蓉一般,美得不可方物。
香菱从未在贾府见过这人,但她长得太好看了,香菱本能就向她走了过去,迟疑着问道:“你是…”
“我是你的家人,来接你回家。”
君澜的话让香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香菱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女子,脑子里恍恍惚惚,耳边全是陌生女子的这句话:
“我是你的家人,我来接你回家…”
“家人”“回家”这四个字像石子投入一潭死水,可她的记忆实在太空了,无论涟漪怎样荡,也荡不出任何具体的东西来。
她只知道自己打小就是被人卖来卖去的,
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一个主人家到另一个主人家,
像一件货物被估价、被转手、被运送…
她学会了一件事:忘记,
忘记那些人的脸,忘记那些地方的名字,忘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所有事。
因为记得太清楚,心就会疼。
心太疼了,人就活不下去。
所以她把记忆锁起来了,锁得很深,深到自己都找不到钥匙。
可现在,面前这个陌生的女子只说了一句话,那把锁便开始松动。
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零碎的、不成形的画面:
一个大火熊熊的夜晚,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奔跑,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火。
先是那火烧得半边天都红了。
然后是血,很多很多血,从一个男人胸口里涌出来的温热的血,溅在她的脸上、手上、身上…
那个男人的脸她看不清,但她知道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好到这辈子她都没有再遇见第二个,可她想不起他是谁。
香菱的脸色越来越白,整个人像被魔怔了一般,猛地转身,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跑走了。
君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消失在夹道尽头的拐角处。
香菱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回了薛家在贾府寄居的院子。
她推开角门,穿过穿堂,经过那几间下房时,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被门槛绊倒。
“香菱姐姐,你怎么了?”
一个小丫鬟从廊下探出头来,关切地问她。
香菱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径直朝正房走去。
正房的帘子撩着,宝姑娘正坐在窗前做针线。
她穿着一件蜜合色的棉袄,青缎子坎肩,乌油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端庄温厚的气度,像一尊温润的玉观音。
听见脚步声,宝姑娘抬起头来,看见香菱的脸色,把手里的针线停下:“这是怎么了?”
宝姑娘站起身来,走过去扶住香菱的胳膊,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脸色这样白,手也冰凉,可是在外头吹了风?”
香菱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脑子里乱得像一团被人搅乱的丝线,理不出头绪。
“宝姑娘,我不太舒服,想躺一躺。”
宝姑娘没有多问,点了点头,亲自扶着她进了里间,又命丫鬟倒了一碗热茶来:
“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若是还不爽利,我去请大夫来瞧。”
“不用了,宝姑娘,”香菱急忙阻止,“我就是有些乏了,睡一觉就好了。”
她把茶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合衣躺了下去。
宝姑娘替她掖了掖被角,又在床边站了片刻,见她闭上了眼睛,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临走时放下了帘子。
里间安静下来。
香菱躺在床上,听见外间宝姑娘吩咐丫头们不要吵闹,想来宝姑娘又坐回去做她的针线了。
香菱想着,眼皮渐渐沉了下来。
意识陷入模糊之前,那些零碎的画面又涌了上来。
她似乎睡着了,却又似乎醒着,
眼前是元宵花灯节,她才三岁模样,骑在父亲的头上,手里举着一只荷花灯,笑得咯咯响。
母亲站在人群里朝她招手,父亲在底下托着她的小手、小腿,一双手又大又暖。
冷不防一阵人潮涌来,
她的荷花灯被挤落了,她伸手去够,却从父亲肩头滑了下来,
然后一双陌生的手捂住了她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