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园坐落在苏城西郊,占地不大,却因主人精心侍弄,冬日里红梅怒放,暗香浮动,引得不少文人墨客前来赏玩。
长宁拉着江月凝,一路叽叽喳喳,试图用满园的景致,冲淡她眉宇间的清愁。
“月凝你看,这叫宫粉,颜色多娇嫩!还有那个,是绿萼,瞧着就清雅!比某些人那张冷冰冰的脸好看多了!”长宁一边说,一边不忘拿话刺裴砚声。
江月凝只是被动地被她拉着,目光掠过那些开得热闹的梅花,心中却是一片荒芜。
真好看啊。
若是他还在,定会折下最漂亮的一枝,兴冲冲地跑到她面前,献宝似的要她夸奖。
“阿凝,你看!这花像不像你?都是这么好看!”
少年清朗的笑声,仿佛还在耳畔。可一转头,身边只有寒风与疏影。
江子期看出妹妹神思不属,轻声对长宁道:“好了,别闹了。阿凝,若是累了,我们便回去吧。”
“我没事,哥哥。”江月凝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这梅花开得很好,我们再逛逛吧。”
她不想扫了兄长和长宁的兴。
三人沿着曲折的小径往深处走,长宁还在喋喋不休。
“你说裴砚声那个人,是不是有毛病?放着好好的摄政王不当,跑到这江南小铺子里来当伙计,还当得挺起劲!他以为这样,你就会回心转意吗?”
“长宁。”江子期无奈地打断她,“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你我不好多言。”
“什么夫妻!和离书都写了!”长宁撇了撇嘴,不服气地小声嘀咕,“要我说,月凝就该找个知冷知热的,那个少年就很好,可惜……唉。”
她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偷偷觑了一眼江月凝的脸色,见她没什么反应,才稍稍放下心来。
逛了半个时辰,天色渐晚,寒意也愈发重了。
回到凝书斋时,铺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裴砚声正坐在那只红泥小火炉旁,炉上温着一壶姜茶,见他们回来,他站起身,将三个早已备好的暖手炉递了过来。
“回来了。外面冷,暖暖手。”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铺子里,显得格外低沉。
长宁一把抢过两个,一个塞给江子期,一个自己抱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假惺惺!”
江月凝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那个手炉,紫铜的炉身雕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是她从前惯用的样式。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不必了,王爷有心了。”她没有接,绕过他,径直走向柜台。
裴砚声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中,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黯淡了下去。
江子期看着这一幕,只能在心中暗自叹气。
入夜,送走了江子期和长宁,书铺里又恢复了死寂。
江月凝简单洗漱后,便躺在了床上。白日里的疲惫袭来,她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梦里,又是那个江南的小院。
少年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崭新的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她最爱的几枝墨梅。
“阿凝,你看!我给你画的伞,好不好看?”他笑着,桃花眼里盛满了星光,朝她伸出手,“以后下雨,我给你撑伞。”
她笑着朝他跑过去,想要握住他的手。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他的身影,却忽然像被风吹散的烟尘,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
“不……”她慌了,拼命地想去抓住他,“别走!你别走!”
“阿凝,我好像……要消失了。”少年的脸上,带着她最害怕看到的那种茫然与恐慌。
“不!!”
江月凝猛地从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上满是冷汗。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她几乎要窒息。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一片清辉。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
那股失去的恐慌感,排山倒海般地将她淹没。她再也无法忍受这空寂,猛地掀开被子,冲到门边,一把拉开了房门。
院子里,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就那么静静地立在廊下的阴影里。
他穿着一身单薄衣衫,身形笔直如松,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是裴砚声。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四目相对,隔着一院的清冷月光。
江月凝看着他,看着他眼下浓重的青黑,看着他身上沾染的深夜寒气,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
“你……”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在这里做什么?”
裴砚声一步步向她走来,停在三步之外的距离,没有再靠近。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我怕你做噩梦。”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江月凝的心湖上,激起千层涟漪。
原来,她每一次从梦中惊醒的夜晚,他都知道。
原来,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一直都在。
江月凝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她不知道自己是该感动,还是该觉得讽刺。
她想要的,是少年那般坦坦荡荡、毫无保留的陪伴。
可他给的,永远是这种沉重的、藏在暗处的、让她透不过气的守护。
“王爷费心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声音恢复了惯有的疏离,“夜深了,王爷也早些休息吧。我这里,不劳您挂心。”
说完,她便要关上房门。
“阿凝。”裴砚声忽然叫住她。
江月凝关门的动作一顿。
“我知道,我不是他。”裴砚声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是无尽的痛楚与卑微,“我变不回那个只会哄你开心的少年郎了。”
“但是阿凝,我也可以学。”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学着给你撑伞,学着陪你看花,学着……不再用我的方式去爱你。”
“只要你,别再推开我。”
江月凝的心,狠狠地颤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曾经权倾天下、说一不二的摄政王,如今却用这样卑微的姿态,祈求着她的回眸。
她承认,她心软了。
可理智又在疯狂地叫嚣,提醒着她那十年的痛苦与绝望。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那扇门,缓缓地关上了。
‘吱呀’一声,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他的孤寂与落寞。
门内,是她的挣扎与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