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雯出嫁了，这个家里少了一个人，添了一份冷清。
江娆抱着杨静出来，站在杨兵身旁。
“舍不得了吧？”江娆轻声问。
杨兵踩灭烟头。
“女大当嫁，汪靖那小子要是敢欺负她，我打断他的腿。”
江娆拍了拍他的胳膊，“行了，回屋吧。”
三天后，钢铁厂革委会副主任办公室。
杨兵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翻着一份关于物资调配的报告。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皮鞋底砸在水泥地面上，又重又乱。
杨兵的笔停了。
门板被一股大力撞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跨进门槛。蓝布褂子，短发齐耳，两手叉在腰上，胸口剧烈起伏。
“杨主任！你们钢铁厂就是这么管教职工的？”
嗓门大得震耳朵，玻璃窗都跟着嗡了一声。
杨兵把钢笔搁在桌面上，笔帽没盖。
“这位同志，找错门了吧？”
妇女往前迈了两步，两只手重重拍在办公桌边缘。
“没找错！找的就是你这个副主任！”
后头又跟进来一个女人，四十上下，穿着灰布袄，手里攥着个网兜。
“孙大姐，你先消消气。”灰布袄女人扯了短发妇女的袖子一把。
杨兵靠在椅背上，食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把气喘匀了，说事。”
灰布袄女人往前凑了半步。
“杨主任，你们厂有个叫楚声的。锻造二车间的。”
杨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楚声，有印象，三十出头，干活还算卖力，但平时爱喝两口，上个月因为偷拿车间废铁换酒，被保卫科记过一次过。
“他怎么了？”
“他要杀人！”蓝布褂妇女抢白了一句，唾沫星子喷在办公桌文件上。
杨兵的手指停了。
灰布袄女人赶紧接话。
“昨儿半夜，楚声喝得烂醉回家，他媳妇下炕给他倒水，脚崴了一下，水端得晚了半分钟，他抄起顶门杠就往死里打！孩子吓得哇哇哭，他连三岁的孩子一块打！”
灰布袄两手在半空比划了一个长度。
“那顶门杠这么粗！要不是我们几个街坊听见动静不对，踹门进去把人拉开，那娘俩今天就得横着抬出来！”
杨兵手指在桌面上叩出闷响，“人现在在哪？”
“在区医院躺着呢！脑袋缝了七针！”蓝布褂妇女直起身子，下巴抬高。
“我是街道办妇联主任，免贵姓孙。”孙主任两手抱在胸前。
“楚声这种烂人，留着就是个祸害。我今天来，就是要人，我得把他带回街道办，开全区批斗会！”
杨兵没动，带回街道办开批斗会。
钢铁厂的正式职工，让街道办大张旗鼓地带走批斗，这事要是传出去，钢铁厂的脸往哪搁？保卫科的牌子干脆摘了算了，上头追究下来，就是他杨兵失职，到时候吴松阳第一个找他算账。
更何况，孙主任这雷厉风行的架势，摆明了是想拿楚声当典型，杀鸡儆猴，树立妇联的威信。
“孙主任。”杨兵站起身。两手撑在桌面上。
“楚声打人，犯法。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但人，你不能带走。”
孙主任的两条眉毛立了起来。
“怎么？你们钢铁厂要包庇流氓？”
“不是包庇。”杨兵绕过办公桌，走到两人面前，“楚声是钢铁厂的人。出了事，厂里保卫科第一个查。查清楚了，该送派出所送派出所。街道办越过厂里直接抓人，不合规矩。”
孙主任冷笑一声，“规矩？那娘俩差点没命了，你跟我讲规矩？我告诉你，今天这人我必须带走！你要是不交人，我就去区里告你们钢铁厂包庇坏分子！”
孙主任往前逼近一步，气势汹汹。
杨兵让开半步，没接她的话茬，转头看向那个灰布袄女人。
“楚声平时就是个混不吝，喝了酒六亲不认，他媳妇被打成那样，你们踹门进去救人，就不怕他事后报复？”
灰布袄女人腰板挺直了。
“他敢！我男人是东城派出所的副所长！昨晚我男人一脚把他踹翻在地上，他屁都不敢放一个！借他楚声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上我家撒野！”
杨兵点了一下头。
难怪，有公安家属出头，楚声那个欺软怕硬的货色自然不敢还手，要是换了普通街坊，估计连门都不敢敲。
“孙主任。”杨兵转回身，“这事既然出了，钢铁厂绝不护短，我这就让人把楚声提过来。当着你们的面，把事情问清楚，如果情况属实，保卫科绝不轻饶。”
孙主任两手抱在胸前。
“行。我就在这等着。看你们钢铁厂能给出个什么说法。要是处理得我不满意，我照样闹到区里去。”
杨兵走到门口，冲走廊喊了一嗓子，“小王！”
小王从隔壁值班室窜出来，“杨主任！”
“去锻造二车间。把楚声给我带来。”
“现在？”
“现在，架也得给我架过来。”
小王应了一声，撒腿往楼下跑。
不到十分钟，楼梯口传来骂骂咧咧的动静，门被一脚踹开。
楚声晃晃悠悠跨进门槛，身上那件蓝布工装油腻腻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黑黢黢的脖颈，隔着三步远，一股子劣质地瓜烧的馊味直冲鼻腔。
“杨主任！”楚声两手掐在腰上，下巴抬得老高。
“我这正干活呢！炉子还烧着，你把我叫来干什么？耽误了生产进度算谁的？”
孙主任腾地站起来，指着楚声的鼻子。
“你个畜生！你还敢提生产？”
楚声偏过头，打量了孙主任两眼。
“哟，这不孙大妈吗？我打我自个儿媳妇，关你屁事。狗拿耗子。”
孙主任气得直哆嗦，左右寻摸，抄起桌上的一个搪瓷缸子就要砸。
杨兵抬手拦住。
“老实点。”小王在后头推了楚声一把。
楚声反手一抡，把小王推了个踉跄。
“别碰老子！老子是钢铁厂的正式工，你们保卫科算个屁！”
杨兵绕过办公桌，走到楚声面前。
视线往下压。
“正式工？”
杨兵抬起手，冲小王和门外另外两个保卫干事打了个手势。
“扣起来。关进禁闭室。”
楚声愣了一拍，两条胳膊瞬间被架住，反剪到背后。
粗糙的麻绳直接捆上手腕，勒出红印。
“杨兵！你凭什么抓我！我犯哪条厂规了！”楚声扯着嗓子嚎，两只脚在地上乱蹬。
杨兵没理他，“堵上嘴，带走。让他先清醒清醒。”
一块破抹布塞进楚声嘴里，嚎叫变成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