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厂里没什么大事。
黑市那边被端了以后,胡同东头那个废粮站重新安静下来,门口钉了两块木板,上头贴了张盖着红戳的封条。
杨兵的日子又回到了老样子。
这天上午,杨兵刚在办公桌前坐下,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门推开了,吴松阳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
“杨兵,来我办公室一趟。”
杨兵把钢笔帽盖上,跟着出了门。
吴松阳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杨兵进门的时候,椅子上已经坐了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杨兵扫了一眼,面熟,厂里见过,但没打过交道。
吴松阳绕到桌后头坐下,手指头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杨兵,这是锻造车间的程阳。他有事要反映。”
程阳从椅子上站起来。
“杨、杨主任。”
杨兵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了,两手搁在扶手上。
“什么事?”
程阳咽了口唾沫,“我要举报我爹。”
杨兵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
“你爹?”
“我爹叫程大海。住钢铁厂家属区南三排。”
程阳的嗓门压得更低了,终于把后半句挤出来。
“他在家里藏了禁书。”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拍。
杨兵没急着接话,儿子举报亲爹。
这种事搁在这年头不算新鲜,隔壁胡同上个月就出过一回,闺女把她妈藏在衣柜里的几本旧小说翻出来交给了街道,那位大妈被拉去开了三天批斗会,回来以后跟闺女一个月没说话。
但不新鲜不代表不膈应。
杨兵偏了下头,看着程阳。
“你确定?”
程阳的脊背僵了一下。
“确定。我亲眼看见的。就在家里那个红漆木箱子底下,压着一本。”
“哪本?”
“我没仔细看书名。但翻了两页,里头的内容不对。”
杨兵的拇指在扶手沿上蹭了一下。
“行。”杨兵站起身。“我带人去看看。”
程阳的两条肩膀同时塌了半寸松了口气。
吴松阳从桌后头站起来。
“杨兵,你带两个人过去,先把情况摸清楚。”
杨兵点了下头。
程阳先出了门,脚步急促,不到三秒就走远了。
杨兵没跟着出去。
他转过身,看着吴松阳。
“吴叔,这程大海……”
“程大海,锻造车间的老师傅。干了十二年了。技术好,脾气犟,从不占公家便宜。”
“挺好一个人。”
没明说,但杨兵听出了底下那层意思。
“吴叔的意思是……”
“你随机应变。”
说完了,老头坐回椅子里,拿起桌上那份文件翻起来。
不送了。
杨兵出了办公室,带上门。
在走廊里站了两秒。
随机应变。
翻译过来就是:去走个过场,能保就保,别搞出大动静。
杨兵叫上保卫科的老张,两个人跟着程阳出了厂门。
家属区南三排,程大海家在第四间。
程阳走在前头。到了自家院门口脚步反倒慢了,两条腿发僵,在门槛外头磨蹭了三四秒,才伸手推了门。
院子不大,灶间门帘掀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里头出来。
看见程阳后头跟着两个陌生人,脚步顿住了。
“阳子?这是……”
程阳没吭声。
杨兵上前一步。
“婶子,我是钢铁厂革委会的杨兵。程阳举报他爹程大海在家里藏匿禁书,我们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女人的两条腿往后错了半步,“什……什么?”
她的脑袋往程阳那边转。
“阳子,你举报你爹?”
院墙那边有脑袋探过来了。隔壁的老陈头扒着墙头,两只眼珠子转得飞快。
“举报?举报什么?”
紧接着又多了两颗脑袋,一个中年妇女从隔壁院子里探出半个身子。
“哎哟,程阳这是举报他爹?”
另一个声儿从墙那边飘过来。
“白眼狼啊这不是!他爹当年花了多少钱托了多少关系才把他塞进厂里,这是过河拆桥啊!”
程阳的脖子梗了一下,两手攥着裤缝。
“我爹藏禁书本身就不对!觉悟问题不能因为他是我爹就……”
“放你娘的屁!”老陈头趴在墙头上骂了出来,“你爹要是没把你拉扯大,你现在在哪儿?搁地里刨食呢!有本事你别吃你爹的饭!”
程阳的嘴唇哆嗦着,两只拳头在裤腿上攥了又松。
杨兵没理会外头那些嘴。
“程阳。”
程阳回过头。
“书在哪儿?”
“屋里。”程阳抬手往正房那边一指,“进门左手边,靠墙那个红漆木箱子。书压在箱子最底下,衣服底下。”
杨兵冲老张点了下头。
“你在外头守着。”
老张应了一声,叉着手站在院门口。
杨兵推开正房的门。
左手边靠墙。
一只红漆木箱子搁在地上,漆面磨得发暗,铜扣子锈了半边。
杨兵蹲下来,把铜扣子拨开,掀了盖。
箱子里叠着几件旧衣裳,压得瓷实。
杨兵把衣裳一件件拿出来,搁在炕沿上。
底下露出来了,一本书。
杨兵伸手拿起来,拇指翻了一下。
确实是禁书。
门外头传来脚步声,程阳在院子里往这边踮脚张望,脖子伸得老长。
杨兵的手没停,把书翻了两页,又合上。
余光扫了一眼门口程阳的视线被门框挡了半边,老张背对着正房,冲着院门外头那群看热闹的人摆手。
一念之间。
书从手里消失了,底下空了,只剩箱板。
杨兵把衣裳一件件叠回去,铜扣子扣好,站起身。
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转身出了正房。
程阳在院子里迎上来,两只脚差点绊在门槛上。
“怎么样?找到了吧?”
杨兵看了他一眼。
“没有。”
程阳的脚钉在了原地。
“……什么?”
“箱子里翻过了。几件旧衣裳,没别的东西。”
程阳嘴巴张了两下,嗓门往上蹿了半截。
“不可能!我看见过!就在箱子底下,衣服底下压着”
“你进去看看。”
杨兵往旁边让了一步。
程阳三步蹿进正房,把盖子掀翻,两手扒拉着衣裳往外扔。
箱子空了,底下干干净净,一本书的影子都没有。
程阳的两手撑在箱子边沿上。
脑袋一片空白。
不可能,三天前他亲手翻出来的,现在没了。
杨兵全程没离开过这间屋子,从进门到出来,撑死三分钟。
没有第二个人进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