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娆那边。
晚饭的时候,杨兵盯着她扶着腰从里屋出来,脚步比前两天又沉了一截。
李秀梅在灶间盛粥,头也没抬地嘟囔了一句。
“快了。这两天肚子往下坠,跟你生杨乾那会儿一个样。”
杨兵把碗搁在炕桌上,没接话。
手指头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这回是第二胎,按说应该淡定些。
淡定不了。
半夜。
杨兵迷迷糊糊听见身边一阵动静,江娆的手摁在他胳膊上,指甲掐进肉里。
“杨兵。”
嗓门压得很低,但那股子绷劲儿藏不住。
杨兵一个激灵坐起来,“怎么了?”
“破水了。”
杨兵的脑袋嗡了一下。
两只脚蹬上鞋,左脚踩了右脚的鞋后跟也顾不上,一把掀开门帘冲进堂屋。
“妈!爸!”
李秀梅睡觉轻,杨兵喊第一声的时候,正房那边就亮了灯。
“破水了?”
“破了!”
李秀梅的脚步反倒稳了,她冲正房里头喊了一嗓子。
“老杨!起来!去叫车!”
杨国富闷哼了一声,起床,杨兵折回里屋。
江娆已经撑着炕沿坐了起来,两条腿垂在炕边,棉裤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杨兵一手抄起包袱,一手去搀江娆。
手碰到她胳膊的时候,自己的手指头在抖。
江娆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比我还紧张。”
杨兵没吭声,攥了攥她的胳膊,把人从炕上扶起来。
院门外头传来杨国富的嗓门。
“车来了!快点!”
借的是隔壁老张家的板车,杨国富在车板上铺了层棉被褥子,把江娆扶上去,李秀梅坐在旁边扶着。
杨兵拉车,两条腿蹬得飞快。
“慢点!”李秀梅在后头喊,“颠着孩子!”
杨兵的速度降了一截。
区医院的急诊灯还亮着。
值班护士瞅见板车上躺着的江娆,扭头就往里头喊人。
杨兵把江娆从板车上抱下来搁在推床上,手松开的时候,江娆的手指头钩住了他的袖口。
“进去了。”
杨兵攥了一下她的手,“我在外头等着。”
产房的门关上了。
杨国富蹲在走廊墙根底下,李秀梅站在产房门口,耳朵贴着门板。
杨兵站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坐下歇会儿。”李秀梅扭过头看他。
杨兵没坐。
产房里传来江娆闷住的痛呼。
杨兵的脚钉在地上。
李秀梅在杨兵旁边坐了下来。
“第二胎比头一胎快。放心。”
李秀梅的手拍了拍他的膝盖。
“你媳妇身子骨结实。”老太太的手干燥粗糙,搁在他膝头上,沉甸甸的。“当年生杨乾母子平安。这回也一样。”
杨兵的呼吸放缓了半拍。
老太太又拍了两下,站起来往产房门口走。
走廊那头的窗户亮了。
产房门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从里头出来,“家属?”
杨兵冲上去。
“母女平安,六斤二两。”
杨兵的两条腿一软,扶住了墙。
杨国富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深深吐了口气。
李秀梅两手合在胸前拍了一下。
“闺女!是个闺女!”
产房的门敞了,杨兵迈进去。
江娆躺在床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两只眼睁着看见杨兵进来,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杨兵三步跨到床边,手搭在她额头上。
“还好吗?”
“……好。”江娆的嗓门轻得快散了。
杨兵从包袱里翻出那包红糖,冲护士伸手要了碗热水,搅了半碗红糖水,端到江娆嘴边。
江娆喝了两口,颜色才慢慢回了一些。
“孩子呢?”
旁边的助产士把襁褓抱过来。
杨兵接住,小小的一团,裹在蓝格子的布里头,皱巴巴的小脸露在外面。
杨兵的鼻腔一酸。
“长得好。”他把脸凑近了看眉眼还看不太出轮廓,但鼻梁挺。
“像你。”杨兵扭头看江娆。
江娆歪着头,嘴角弯了一下。
“瞎说。刚生出来都一个样。”
杨兵把孩子放回江娆身边,小丫头哼唧了一声,嘴巴嘬了两下,没醒。
门帘子掀了。
“来啦来啦!”
杨颖的脑袋先探进来,两只辫子甩了一下,杨升跟在后头,脚步比姐姐慢半拍。
最后面杨乾被李秀梅牵着手,磨磨蹭蹭地走进来。
杨颖窜到床边,踮起脚尖往襁褓里看。
“哇!好小啊!”
她的手伸过去,指尖碰了一下小丫头的脸蛋。
杨颖回头冲杨升招手。
“你快来看!侄女好软!”
杨升凑到床边,低头看了看,“嗯。”
杨乾站在两步开外,两手揪着裤腿,脖子伸得老长往床上瞅,但脚不动。
杨兵蹲下来。
“过来。看看你妹妹。”
杨乾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了。
“她……长得好丑。”
“哪有!明明很好看!”
杨乾撇着嘴,杨兵伸手把他捞过来,托着屁股架到床沿上。
“摸摸。”
杨乾的手指头伸出去,戳了一下小丫头的手背。
小丫头的指头动了一下。
杨乾缩回手,“她动了!”
“当然动了。活的。”
杨乾又戳了一下,这回小丫头没反应,他撇撇嘴,扭头埋进杨兵怀里。
“还是丑。”
江娆在床上笑了一声。
杨兵把杨乾放下来,塞给李秀梅。
“妈,您先带他们回去。”
李秀梅接了人,没急着走,她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小丫头,又看了一眼杨兵。
“名字想好没?”
杨兵看了一眼江娆。
“杨静。”
江娆的手搁在襁褓边上,拇指蹭了蹭小丫头的脸蛋。
“杨静。”
她点了下头,“好听。”
双胞胎和杨乾被李秀梅领走了,杨国富也跟着出了门,说去厂里请半天假。
病房里安静下来。
杨兵坐在床边的方凳上,两手搁在膝头。
江娆闭了一会儿眼,刚才那阵折腾耗了太多劲,脸上的血色还没完全回来。
杨兵伸手把被角掖了掖。
“妈说得弄条鲫鱼。”李秀梅走前撂下的话,“鲫鱼你想想办法。”
鲫鱼。
“我去想办法。”他冲江娆说了一句。
江娆嗯了一声,眼皮没撑开。
杨兵站起身。
刚走到门口,差点跟一个人撞上。
值班护士端着搪瓷盘子进来,盘子里摆着纱布和消毒水。
护士侧身让了一下,往里头走了两步,扫了一眼床上的江娆,又看了一眼杨兵,“这就是杨大夫的嫂子吧?”
江娆睁开眼。
护士在床边蹲下来换药,手上忙着,嘴没停。
“刚才我在走廊里瞧了半天您家这阵势,我们产科这层楼,就没见过这么齐整的。”
她把纱布贴好,抬头冲江娆笑了一下。
“您可真有福气。”
江娆的脸红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