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科长捂着流血的鼻子瘫在椅子上直哼哼，张姐头发散乱，手里攥着那把算盘，而那个心高气傲的中专生陈莹莹，此刻缩在办公桌底下，浑身发抖。
杨兵冷着脸走到桌前，一把扯过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工资表，目光只在最后几页的数据上一扫。
“赵科长，出息了啊。”
杨兵将手里的工资表摔在桌面上。
“上千人的口粮钱，闭着眼睛就敢往下发？”
赵科长吓得一哆嗦，顾不上擦鼻血，站直了身子，欲哭无泪。
“杨主任，我……我真是冤枉啊！这表是老张和新来的小陈做的，我哪知道里面能出这么大纰漏！”
“你冤枉个屁！”杨兵转头，目光钉在赵科长脸上，“你是科长！这财务科的大印是你保管的！交上来的报表你不做最后审核，大笔一挥就敢往下推，你这是严重的失职！这主要责任，你推不掉！”
赵科长双腿一软，哑口无言地低下了头。
杨兵的目光调转，落在一旁满脸愧疚的张姐身上。
“张姐，您是厂里的老资历了。把核算任务分摊下去，这没毛病，可做完的账目不抽查、不复核，光对个总数就敢盖章？底下人胡搞，您也就这么纵着？”
张姐嘴唇直哆嗦，羞愧得眼泪直往下掉，连连点头认错。
最后，杨兵的视线直直射向刚从桌子底下爬出来、灰头土脸的陈莹莹。
“至于你。”杨兵的声音冰冷，“刚进厂几天？连厂里的基本运转逻辑都没摸透，就敢私自更改数据统计方法？账目不是儿戏，那是工人们的命！你这叫擅作主张、盲目自大，问题最严重，责任最大！”
陈莹莹原本还梗着脖子，想把学校里那套绩效平衡算法搬出来辩解一番。
可当她触及杨兵那充满压迫感的眼神时，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喉咙发紧，一肚子的洋词汇全咽了回去，连个屁都不敢放。
门外竖着耳朵听动静的工人们，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
杨兵转身走到破碎的窗口前，面对几百双眼巴巴的目光，朗声宣布。
“事情查清楚了。这是财务科内部核算方法失误，导致明细错乱。为了给大家伙儿一个交代，我现在定个规矩！”
杨兵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赵科长审核不严，张姐复核疏漏，每人扣罚半个月工资！陈莹莹擅自改账，造成恶劣影响，扣罚全月工资！”
此话一出，屋里的赵科长和张姐全萎了，却连个不字都不敢提。
陈莹莹脸色煞白，满心委屈，可看着门外那些恨不得吃人的目光，只能咬住嘴唇。
“第二！”杨兵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扣下来的这些钱，一分不进厂委的口袋，全部拨给后勤采购科。明天中午，我安排人去拉猪肉，给全厂员工加餐补油水，算作对各位的补偿！”
原本还有些怨气的队伍里，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罚了干错事的人，还能混上一顿肉吃，简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事！
“第三！”杨兵压住欢呼声，抛出了最关键的一环，“各位家里都等着钱买米。今天，不管账目错成了什么鬼样子，每个人先从出纳那儿领二十块钱活命钱回去对付着！剩下的尾数，财务科全员留下！”
杨兵回头，盯着赵科长。
“今晚就是把算盘珠子搓出火星子，也得给我加班加点把新表做出来！最晚后天一早，一分不少地给大家伙儿补齐！”
老刘头激动得一拍大腿，扯着嗓子大吼。
“杨主任办事，敞亮！咱们服气！大家伙排好队，领二十块钱回家过年！”
紧绷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工人们欢天喜地地重新排好队伍，井然有序地去窗口预支薪水，临走前还不忘对着杨兵竖起大拇指。
半小时后，人群渐渐散去。
财务科里安静得可怕。
赵科长捂着鼻子去安排连夜加班的事宜，张姐也赶紧坐回位置上，重新打起算盘。
杨兵走到陈莹莹的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写着挫败的女孩。
“心里有气？觉得我们这群土包子不懂你的新式科学？”
陈莹莹紧紧捏着衣角，低着头不吭声，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却出卖了她的倔强。
杨兵站直身子，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却依旧透着敲打的意味。
“你是中专生，肚子里有墨水，有新想法、新能力，这绝对是好事，也是咱们红星厂需要的。但你记住，无论多先进的算法，最终都是为人服务的。不讲实际情况，闭门造车，再好的理论也是狗屁。”
陈莹莹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了几岁的少年。
杨兵伸手点了点桌面上的新账本。
“有新想法，可以提出来，在小范围内试验验证，没问题了再推广，而不是为了显摆你的本事去擅作主张。这次算是个教训，交足了学费，以后就把真本事拿出来，干点实事，别让我看扁了你。”
陈莹莹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在杨兵这番话面前被击得粉碎。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伸手拿过那支派克钢笔，重重地点了点头。
“杨主任……我懂了。”
杨兵前脚刚踏出财务科的大门，还没等他拢紧棉服领口，厂办的小干事就气喘吁吁地迎面跑了过来，脚底下一滑，险些跌个大马趴。
“杨主任！吴书记在办公室等您，让您赶紧过去一趟，火急火燎的！”
杨兵眉毛一挑，大步流星地朝着办公楼走去。
厂委书记吴松阳正焦躁地在办公桌后头来回踱步，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盯住刚进门的杨兵。
“财务科那边到底怎么回事？我都听说工人们要砸门了！”
吴松阳连珠炮似的甩出问题。
杨兵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端起桌上的暖水瓶，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热气氤氲了他那张略显稚嫩却异常沉稳的脸庞。
“火压下去了。”杨兵喝了口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中午吃了什么，“每人先从出纳那儿预支二十块钱活命钱。至于剩下的尾数，财务科今晚通宵重做账本，最迟后天一分不少地补齐。”
听到这话，吴松阳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一屁股跌坐在藤椅上。
“好小子，临危不乱，还是你有魄力！这要是真闹出群体事件，咱们红星厂的牌子非砸了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