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靳川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连一秒钟都没有耽搁。
……
沈城,重机厂。
南音走出车间,一路穿过空旷的厂区。
方才通过窗户往外看时,只觉得外头黑沉沉的,可等真正置身于这冬夜的寒风中,那股刺骨的凉意如同刀子般一如既往地直刮脸上。
这风可真大啊!
南音心里低叹。
她顿住脚,赶紧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又把口罩边缘掖严实,接着用力搓了搓戴着手套的双手,这才继续前行。
从车棚取了自行车,她缓步推着迈出高大的厂门,厂区内的灯火被彻底抛在了身后。
不过七点二十左右,这座城市早已黑透了,夜色仿佛泼墨一样浓稠。
若非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寒风中勉强撑开一圈光晕,这无边的夜色,当真是伸手不见五指。
“南音!”
乍然间,一道低沉富有磁性的嗓音响起。
南音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她循声而望,就见眼前不远处站着一道修长笔直的身影。
难道她猜错了?
他没有返回驻地?
可是厂里的试制任务已圆满结束,按理说,这人应该像她之前想的那样,带着他的兄弟们返回驻地复命……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而且……而且他没有继续乔装,直接唤出了她的名字!
南音一头雾水,停下的脚步却提起,推着自行车径直走向男人。
用不着多言,唤她的男人正是贺靳川,是她的合法丈夫。
他站在一棵光秃秃的白杨树下,路灯的光影斑驳地打在他高大挺拔的身影上。
“南音!”
见自家小媳妇没出声,贺靳川禁不住又唤了一声。
“听到啦。”
南音的声音透着几分欢喜与俏皮:“我耳朵好使着呢!”
男人穿着一件挺括的军大衣,里面是一身笔挺军装,肩线平直,身姿如松,在这寒冷的冬夜里站得极稳。
他单手随意地搭在一辆二八大杠的车把上,深邃的黑眸穿过夜色,直直地锁在她身上。
南音心中暖流涌动,桃花眼里的笑意毫不掩饰:“等很久了吗?”
贺靳川在与她四目相接那一刻,冷硬的眉眼几乎是顷刻间如春雪消融,化为一抹不易察觉的柔和。
听到南音所言,他轻轻摇了摇头:“刚到。”
实则他等了一个多小时。
贺靳川是半下午回到沈城的,与他同行的还有六名战士,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协同贺靳川这个团长保护南音周全。
至于具体怎么安排的,贺靳川自然已对他们做了说明。
一行人抵达沈城,并未跟在贺靳川身后,他们直接住进了一座较为偏僻的独立小院。
“是从家里过来的,还是……”
南音这话有点隐晦,但贺靳川听得明白,他牵起唇角“嗯”了一声,说:“半下午到的。”
低沉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发哑。
“那咱们回吧。”
南音笑说。
“稍等。”
贺靳川动作自然地替她拢了拢被风吹开的大衣领。
他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颈侧,带来一丝微热的触感。
“好了。”
帮南音整理好衣领,他似是想到什么,开口:“要不把你的自行车放回车棚,我直接载你回去?”
“不用,咱们一起骑着回去。”
南音摇头拒绝。
说实话,她这会儿很想问男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又清楚队里的纪律,因此,只能强行按捺住心中的好奇,没有问对方一字半语。
“行吧。”
贺靳川知道南音不会轻易改变主意,目露无奈地点了点头,启唇说:“风大,骑慢点。”
“好。”
南音痛快地应了声。
“对了,你是怎么知道我这个点下班?”
要是她没记错的话,给车间里工人师傅上扫盲课这事儿,她并未对这人提起过。
“看来瞒不过你了。”
贺靳川与她并排骑行,语气里透着些许迟疑:“我在这儿其实已经等了你一个来小时。”
“……大傻子!”
南音微微一怔,随即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就一点都不担心把自个冻成冰棍?”
“你是在关心我,对不对?”
贺靳川非但没有生气,反倒心里熨帖得很。
“谁关心你了?”
南音轻哼了一声,语气依旧不怎么好:“我才不关心傻子呢!”
倘若她现在没围围巾、没戴口罩,绝对不难看出她的表情有多傲娇。
明明是在关心,却嘴硬不承认。
贺靳川又岂会听不出来?
他黑眸中笑意蕴染,口吻像是在哄小孩子似的说:“生气对身体不好。要是实在气不过,等到了家里,我随你处置便是。”
顿了顿,他又说:“我身体底子很好,一点都没觉得有多冷,不用为我担心。”
在外执行任务,再恶劣的生存条件都遇到过,譬如卧雪爬冰、雨林穿梭、潜伏等等,他不照样回回安然无恙?
今天不过是在户外静站了一个来小时,于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南音抿唇不语,只顾着踩脚踏板前行。
“其实我就是一心想着接你下班,所以在时间上忽略了些。”
贺靳川解释。
南音听出他声音里的委屈,轻轻“呵”了声,斜撇了对方一眼:“你还觉得委屈了,是吗?”
“没有。”
贺靳川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接我媳妇儿下班,我只有高兴,可没有一丝半点委屈。”
他口中的“媳妇儿”三个字,被他说得尤为顺口。
这理所当然的亲昵,让南音忍不住一阵脸热。
一路上,两人并肩不急不缓地骑行着。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该不会是旧伤复发,不得不回来再度休养吧?”
夫妻俩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忽然,南音嘴里蹦出这么一句,很显然,她是在给男人递话。
解释他“突然”出现在沈城的缘由。
“还真就被你说中了。”
贺靳川只觉小媳妇实在是冰雪聪明,问出口的话正是他想说的,此刻,他言语上很是配合:
“之前我以为身上的伤养好了,归队后就正常参加训练,没承想身上暗伤太多,一个没留意,不仅让最近一次受的伤出现异常,还连带着引起早前几处暗伤复发了。
原本我觉得没什么,可不知谁把事情捅到了我爸妈那里,我家老太太情急之下,
要求我家老爷子当着她的面联系我的上级领导,他们一起给我施压,要求我回到你身边务必把伤完全养好,再返回队里。”
他没打半点磕绊,一字一句说得相当顺溜,就像是事情真是他说的那样,而非他随口捏造的借口。
“就这还要我把车子放回车棚,你自己骑车载我回家,我看你纯粹是没事找事,想让自己身上的伤加重。”
南音不满地说着。
贺靳川装乖宝宝,一句话不说,静静地骑行在她身侧。
“以后注意点,别逞能。特别是在我面前。”
南音嘴里嘟囔着,转头朝他望了一眼。
“我听媳妇儿的。”
贺靳川勾起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住,只可惜他戴着口罩,南音无法看到。
不知不觉间,两人回到了小院。
“我去把炕点着。”
南音打好车撑,随手将帆布包塞到男人手里,便前去烧炕。
“要不我来,你去洗漱?”
贺靳川跟在她身后,不想媳妇儿受累。
“一点小事,我自己来就行。”
南音拒绝。
往炕洞里塞入柴火,用火柴点燃就行。
简简单单的事儿,两人没必要你争我抢。
火炕热得很快,贺靳川烧好热水,等着南音一起洗漱后,他站在院子中央四处仔细端详片刻,不见有什么异常,转身走向堂屋。
南音端着杯热水在暖炉旁坐着,抬眼间,就看到贺靳川从堂屋门外走进来。
他反手将门栓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寒意,同时有了属于两人真正的私密空间。
虽说前一刻在院子里也没外人,但院墙仅有一米多高,压根起不到隔音的效果。
贺靳川高大的身躯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一步步朝暖炉这边走近。
“南音。”
他在南音面前站定,没有去碰触她,而是垂下眼眸,一脸肃容,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
“师部领导今日下达了绝密命令。”
南音正要喝水的动作一顿,不解地抬眸,迎上男人的目光。
这是能对她说的?
她如此想着,也就问出了口:“贺靳川同志,你告诉我这个,莫不是想犯错误?”
“苏南音同志。”
贺靳川的语气很郑重:“我不是在犯错误,是这个绝密命令与你有着直接关系。”
南音闻言,嘴唇微张,须臾后,她开口:“你说。”
和她有关?
难不成是那日她提到的火箭筒一事?
南音好看的眉头微锁,就听贺靳川说:“从我接你回家那一刻起,你的安全级别提升至最高。”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不见底:“白天你在厂里工作,厂保卫科负责你的安保,我的人……”
听完男人所言,南音神色淡然,直言:“用不着这样吧?”
“为何用不着?”
贺靳川沉声说:“军部首长都说了,你脑中构思的那款火箭炮一旦成型,顺利投入到战场上使用,将会是战士们的‘破局利器’!
或者说,有了它,前线的战士再也不用拿血肉之躯去堵敌人的履带了!”
他说到这,眼眶微红,似是想到了先烈们牺牲在战场上的一幕幕壮烈场景,声音不自主变得有些低哑:
“作为一名军人,我很遗憾自己出生的太晚,没能像先烈们那样为国血战,但有关他们在战场上的故事,
我小时候没少从父辈口中听说,知道他们在面对敌人的坦克和重武器推进时,只能靠炸药包和血肉之躯去死拼……
可现如今,你的构思如果成为现实……”
“你不用说了。”
南音起身,与男人面对面站着,她又如何不知那些血泪史?又如何不知先烈们是怎样打败敌人,才有了祖国的成立和今日的和平?!
这一刻,她眼神坚定,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说:“我会尽快完成脑中构想,再将它用图纸绘制出来!”
停顿了片刻,她续说:“方便的话,可以让我看看你们现在使用的其他武器,譬如冲锋枪和狙击枪等,我想尽自己的能力,对这些枪械中的弊端也进行改良。”
“周末你休息的时候,我带你去驻地。”
贺靳川干脆利落地回了一句。
“记得向你们领导打报告。”
南音可不想男人犯错误。
哪怕他和她的心思都是好的,但队里的纪律必须要遵守。
否则,岂不是要乱套?
“我会的。”
贺靳川颔首,黑眸中的激动怎么都藏不住。
“就这么高兴?”
南音将他眼里的情绪变化尽数纳入眸中,弯起唇角打趣。
“你的举动会提高部队的战斗力,我自然是高兴的。”
贺靳川直接说出了心里话。
“我也高兴。”
南音眉眼弯弯如月牙儿,出口的声音轻快极了:“能帮到国家,能为我们的国家出力,我浑身都是劲儿。”
见贺靳川欲开口说什么,她的声音再度漫出贝齿:
“你前面提到的警卫无缝衔接,三班倒,制高点和游动哨配合,应急吉普车在胡同口随时待命这些安排,我觉得没必要。”
“你的安全大过天,这是师部领导的命令,不管是你还是我,都必须无条件服从。”
贺靳川的语气不容置喙。
南音却没放弃:“先不说我只是重机厂的一名普通职工,单单上下班途中有你贺团在侧,晚上咱俩还在一个屋里睡,哪里需要别的同志暗中护卫……”
贺靳川打断她:“你是普通职工吗?不说你改良枪械,设计出新型轻便单兵掷弹筒的事迹,就只说你翻译洋机器说明书和手册这事,暗处盯上你的眼睛恐怕不会少。”
南音抿唇没说话。
贺靳川语带无奈:“你是不是忘了王大强那件事?”
南音摇头:“又不是金鱼脑袋,这才过去几天,怎么可能忘记。”
“既如此,你可还有话说?”
贺靳川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南音张了张嘴,一时间哑口。
是啊,有王大强那件事在,她还能有什么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