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个生意?
王掌柜诧异道:“换什么生意?”
妘缨站起身来,打量一番大堂,开口:“我想开个花店。”
王掌柜愕然,花店?
大周人好风雅,焚香,点茶,挂画,插花,是为时下甚为风靡的“雅士四艺”,四般闲事,不宜戾家。
而其中插花之艺,最为盛行,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都会以此为趣。
在文人雅士聚集的京城,几乎人人都爱花,一朵花儿,也能玩出许多花样,种花,簪花,插花,赏花……虽贫者亦戴花饮酒相乐。
是以花卉市场颇为繁荣,花店比比皆是,花商“遍地开花”。
花店在当下确实是个比较赚钱的行当,但从茶馆转变为花店,跨度是不是也太大了?
另外——
“东家,可现如今京城城西有专门卖花的花市,还有花巷,人们买花大多都去那边,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在城中走街串巷叫卖的花贩。”
王掌柜拧眉说道:“他们经营多年,盘根错节,早形成了自己的势力,咱们若没有与之竞争的优势,恐怕这花店也开不久。”
他们这茶馆,位于两条街相交的拐角处,人流量也不错,做茶馆来说还是很有优势的,但卖花就不一定了。
很多人买花,一般都去城西,那里的花品种最全,品质虽然参差不齐,但价格也都看得见,无论是珍稀品种,还是普通花草,贵的,便宜的,应有尽有。
城西花市每逢节日,还会举办花会,早已经打出了名气。
而且城中其他地方也不是没有花店,更兼沿街叫卖的花贩,可以说花卉市场如今已经是饱和状态了,他们再开花店,除非能有渠道从花农或者花商那里买到珍品,否则恐难吸引到客人。
王掌柜对开花店并不看好,劝道:“东家,不如咱们想办法把那厨子再给请回来吧?小的舍下这张老脸去求一求他,再给他涨一涨工钱,看在过往的情分上,他或许肯回来。”
“你都说了,之前茶馆的生意靠的全是这糕点师傅的功劳。”妘缨摇摇头:“这样好手艺的师傅,定然不缺东家要,你怎知他没被别家挖走?”
她沿着大堂转了一圈,迈步上楼。
王掌柜连忙跟上。
“那不然咱们也请个说书先生?买些好话本子,只要故事说得好,不愁没有客人。”他提议道。
妘缨一时没回话,沉默着上到二楼。
因茶馆位于街角,所以二楼两面临街,光线视野都很好。
正对着楼梯的那面是一排窗户,而与之相邻的另一面则有一个延伸出去的露台。
露台里摆着桌椅,适合冬日里一边晒太阳,一边围炉煮茶,也适合春日时迎着春风品茗。
妘缨迈步走上露台。
今日太阳明媚,七月的阳光不如六月灼人,但落在身上还是有几分热意。
妘缨站在栏杆边上,静静看着下面或安闲自在,或疲于奔命的芸芸众生,忽然开口:“就开花店吧。”
王掌柜也正看着下面街景,闻言不由皱眉,忧虑道:“东家当真想好了?要和城西那些花商花贩们抢生意可不容易。”
妘缨摇摇头:“谁说我要与他们抢生意?我的花店不是卖花的。”
“不卖花?”王掌柜讶然睁大眼睛,满脸迷惑。
阿圆也忍不住诧异地看向妘缨。
开花店不卖花卖什么?
“卖——”妘缨看着下方,微微一笑:“希望。”
王掌柜愕然。
啥玩意?
卖什么?
希望?
他没听错吧——
新东家好像脑子有问题怎么办?
面对王掌柜看疯子的眼神,妘缨神情平静,也并无解释的打算,只从袖中取出三张银票,一张一千两,共三千两。
她将其递给王掌柜,道:“掌柜的只管去安排便是,余下的,我自有数。”
王掌柜看着面前的三千两,犹豫一瞬,只得接了。
心中却忍不住叹气,这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就是想一出是一出,他不会过不了多久就要失业了吧?
妘缨自是不知王掌柜心中忧虑,她又交代了一句:“店里要卖的花你可不用操心,过段时间,会有江南的商人送来,现下只管将店里修整一下,改成花店的模样,另外再找几个花匠。”
听到江南会有商人送花来,王掌柜眼睛亮了。
怪不得要改做花店,原来东家是早有打算呢。
江南可是花卉圣地,整个大周,除了洛阳之外,便是扬州和杭州的花最为出名。
那里的花农们不仅种花技术纯熟,还极善嫁接,去年城西花市中秋花会上,“花王”便是来自江南的花商带来的一盆嫁接菊花,一朵花半黄半白,众人无不称奇。
原本担忧自己会失业的王掌柜精神抖擞起来,再无犹豫,利落地拱手应“是”,道:“东家放心。”
妘缨笑了笑,正要转身,忽听下方一阵喧闹,她停下脚往下方望去。
只见一队身着黑甲的带刀侍卫正押着一行人打街而过。
那些人头戴方巾,身着襕衫,正是太学生的服制。
“那些人看着像是书生呢,这是出了什么事?怎么被抓起来了?”阿圆惊讶问道。
王掌柜道:“应该和荣国公府三公子的案子有关。”
他作为茶馆的掌柜,消息自是灵通,再说昨日的事情闹得那般大,他想不知道也难。
“听说昨日昌平长公主带着人大闹信国公府,好像是说袁三公子的死与信国公府小公子有关,昌平长公主闹着要封小公子偿命,直接拿斧子砍烂了信国公府大门,还闯进府中拿弓弩射伤了封小公子。”
阿圆捂着嘴,睁大眼睛。
皇亲国戚打起架来都这么凶残么?
想到自家小姐还和昌平长公主打过交道,阿圆忍不住有些心有余悸起来。
先前在城门,昌平长公主的随从就险些用鞭子抽花了凌识的脸,她觉得已经够嚣张跋扈了,现在看来,还是低估了昌平长公主的无法无天。
这就是皇权吗?
妘缨的视线则落在下方那群气势凛然、手段粗暴的黑甲卫士身上。
“那些侍卫是什么人?”她问道。
王掌柜往下看了一眼,道:“那是太上皇的黑鹰卫。”
“昨日的事情闹得大,安乐长公主连夜进宫找皇上住持公道,皇上夹在两个姐姐之间,自是左右为难,就将事情捅到了太上皇面前。”
“太上皇听闻外孙被人所害,龙颜大怒,下令让京兆府尹彻查,还派了黑鹰卫辅助府尹查案。”
黑鹰卫是直接隶属于太上皇的影卫,只听太上皇调遣,有先斩后奏之权,手段狠辣,六亲不认,京中无人敢犯其威。
这次的案子涉事人员多,既有平民,也有学生,又有官员,甚至还有权贵公子,京兆府尹不敢得罪的人,黑鹰卫敢。
看着狼狈的太学生们,王掌柜不由唏嘘,还有几分惊悸。
妘缨目光跟随远去,收回视线时,忽地眼神一顿。
她看着斜对角一间茶楼,微微眯眼。
茶楼二楼的窗边,正有一青衫男子临窗而立,面容俊秀,气质沉静。
那张脸,妘缨前几天才刚刚见过。
被妘缨注视的袁赋并未察觉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他正看着下方经过的黑鹰卫和太学生们。
“真可怜。”他漫不经心说道。
站在他身后的随从也看了眼下面,开口:“公子,咱们要出手吗?”
袁赋笑了笑:“急什么,雪中送炭有什么意思?只有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那只伸出的援手才会显得格外珍贵,让人……迫不及待想要抓住。”
“公子高明。”随从微微一笑。
袁赋勾了勾唇,忽地眼神一凝,收了笑,猛然转头朝斜对角看去,径直与妘缨对上视线。
是她。
她怎么会在这儿?
袁赋微微眯眼,看着妘缨毫不闪躲的眼神半晌,面无表情收回视线,转身离开窗边下楼。
见窗边的人影消失,妘缨饶有兴趣地笑了笑。
有意思。
这个袁家二公子,果然不像表面上这么单纯无害。
他方才那话是何意?
妘缨看向黑鹰卫离开的方向,捻了捻手指,难道杀害袁三公子的凶手,就在方才那群太学生中?
袁赋好像知道些什么。
“东家,那座茶楼就是最近新开的,刚好开在咱们这茶楼对面,抢了咱们家的生意。”王掌柜说道,语中有些不忿。
妘缨回过神来,看了眼那茶楼门口人来人往,笑道:“无碍,反正咱们也不开茶楼了。”
“东家说的是。”王掌柜也笑了,有些怅然,还有些期待。
交代好了茶馆的事,妘缨便带着阿圆离开,往城中其他地方逛了逛,才打道回府。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四处华灯亮起,将街道点缀得金光闪闪。
大周不设宵禁,夜里的京城比白天更为热闹。
各处娱乐场所开始营业。
小堂绮帐三千户,大道青楼十二重。
宾客如云,车如流水,马如游龙,人流如织。
街道上有男有女,有老有幼,妘缨和阿圆走在其中并不引人注目。
两人顺利回到云家角门,门房早已经醒了,正守在门口,看到她们回来,狠狠松了口气:“四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他从天黑就开始担心到现在,虽然京城治安还算不错,但也不是没有地痞流氓,两个女孩子单独出门,万一碰见胆子大的贼人,吃了亏可没处说理去。
“辛苦你了。”妘缨将一粒碎银子扔进门房手里。
门房捧着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谢四小姐赏。”
今日四小姐给他的打赏,赶得上他半年的进项了。
有这样大方的主子,才值得他冒险为她行方便。
“四小姐快回去吧,今日府里不太平,老夫人他们应该没空注意您,您悄悄回去不会被发现。”
阿圆讶异道:“府里出了什么事?”
门房四处张望了一下,悄声道:“三老爷被抓走了,老夫人今日都急得晕了一遭。”
阿圆惊讶睁圆眼。
妘缨挑眉:“因何事被抓?”
“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但听说来抓人的是黑鹰卫。”
要不是黑鹰卫,云老夫人也不至于急得晕倒,若抓走三老也的是别人,有二老爷在,还能周旋一二,但黑鹰卫可是京中人人惧怕的煞神,谁的面子都不给,惹怒了他们,性命难保。
妘缨了然点头,既是黑鹰卫抓人,那就是和袁三公子的案子有关了。
这两件事都与她无关,她并不关心。
妘缨带着阿圆回到海棠苑,洗漱完便安然睡去。
这边睡得香甜,那边的颐寿堂,还是灯火通明。
堂中乌压压坐了一大群人,皆面色沉沉,缄默不言。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的烛火晃动一下,一人从外面进来。
是去打听消息回来的云孟青。
“到底怎么回事?”云老夫人看到他连忙问。
云孟青在乔氏身旁坐下,神情有些疲惫,叹气道:“是和荣国公府三公子的死有关,当时袁三公子出事时,他正在对面酒楼和几个国子监的同僚吃酒,所以被当成了嫌犯。”
云老夫人不解皱眉:“这和老三有什么关系?”
就因为在对面吃酒,就成了嫌犯?
简直荒唐!
“袁三公子是被人用暗器射中后脑,才会坠楼身亡,据官府查证,凶手便藏在对面酒楼几个房间里。”
“黑鹰卫这次不止抓了老三和他那几个同僚,还抓了一群隔壁房间的太学生,不仅如此,平南侯府陆三公子,定安侯世子,还有……”
他说着顿了顿,看了眼赵氏,道:“还有忠兴伯世子,也都被带走了。”
赵氏抿紧唇,眉间带着忧虑。
“现在他们还有老三都被关在京兆府大牢里,要等案子查清了才能放出来,老二还在那边查问情况。”
云老夫人眉头紧拧,沉着脸道:“等案子查清,那得等到什么时候?难道一直查不清,就一直把人关着不成?”
云孟青脸色也不好看:“所以老二在那边帮着查找线索呢,指望早点查清,早点把人放出来。”
“不会用刑吧?”一旁急得想哭的徐氏忍不住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