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当初你娘生下你,也没告知我们一声,我还是后头从别人嘴里知道这件事,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你都已经三岁了。”
云老夫人话音刚落,素秋便没忍住出言反驳:“不可能!我们小姐知道自己有孕,便往京里去了信,后来小小姐出生,我们老太太也写了信给你们,你们怎么可能不知道?”
云老夫人神情惊讶:“写了信?”
她拧眉:“怎么可能?府里从没收到过江宁来的信。”
素秋错愕地睁大眼睛,惊疑不定道:“怎么会呢?”
第一次没收到就罢了,偏偏两次都没收到,当真是没收到吗?还是收到了故意当作没收到?
素秋抿唇看着云老夫人,试图在她脸上看到心虚。
然而对方似乎比她还要惊讶疑惑,甚至还有些气愤——
云老夫人语气沉沉:“我们云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岂能任由自家血脉流落在外?若早知道范氏怀有身孕,怎会放任不管?”
“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后,我也给范老太太写了信,要派人去把孩子接回来,是她不肯,还在信里将我大骂一通,直言那孩子与我云家没有任何关系,我若是和她抢孩子,她就去官府告我们。”
“她孑然一身什么都不怕,我儿子还要做官的,都是当娘的,她为女儿考虑,我为我儿子考虑,有什么错?她不愿放手,我总不能硬抢。”
云老夫人说着说着情绪有些激动起来,乔氏忙上前抚了抚她的背:“母亲息怒,别气坏了身子,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反正如今缨姐儿也回来了,还提那些往事作甚?”
乔氏说完又回头看向妘缨:“缨姐儿,既然回来了,咱们就好好过日子,以前的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现在再翻这些旧账,除了互相扯皮,有什么意思?”
“你是我们云家的小姐,血缘总斩不断的,云家好了,你才能好,不是吗?”
妘缨笑了笑点头:“夫人说的是,血缘总是斩不断的。”
她没忘记阿廿身上有妘氏血脉的事情。
这云家,她还要好好考察考察。
乔氏自是不知她心里所想,见她点头,也松了口气,道:“既如此,我便带你认认人,也见见家里的姐妹,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在内要互敬互爱,在外互相扶持,莫要丢了咱们云家的脸面。”
她说完看向云老夫人,询问道:“母亲,您说呢?”
云老夫人“嗯”了一声,似乎有些疲惫,道:“你安排吧。”
乔氏应下,忙吩咐人去叫各院的小姐们来。
随即她走到妘缨面前,从头上取下一支缠枝菊花纹鎏金钗,插进妘缨发间,笑道:“小姑娘家家的,穿戴鲜亮些才好,这是大伯母给你的见面礼。”
妘缨施礼道谢:“多谢大伯母。”
乔氏又拉着她走到坐在左边下首的丹凤眼妇人面前,顿了顿,才开口道:“这是你母亲。”
妘缨抬眼打量妇人一眼,这就是云仲远的第二任夫人赵氏了。
迟风所言,赵氏出身忠兴伯府,是伯府二房的独女,八岁时父母双亡,由大房伯父母抚养长大,现任忠兴伯是她的堂兄。
“二夫人。”她施礼道。
她没喊母亲,赵氏似乎也不在意,退下手腕上的玉镯替她套上,微微含笑道:“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同我说。”
妘缨谢过。
这玉镯分量可够重的,乔氏看在眼里,不由多看了赵氏两眼,有些摸不准赵氏的心思。
“这是你三婶。”
三夫人徐氏也是云三老爷的第二任妻子,但她是续弦,云三老爷的前任妻子胡氏因难产而亡故,几年后才又娶了徐氏,徐氏与赵氏几乎前后脚进门。
如今徐氏也才三十出头
她长着一张银盘似的脸,五官小巧,眉眼精明,笑眯眯地拉着妘缨夸了一通“如花似玉”“蕙质兰心”云云,随即摘下手腕上的弦纹金镯子塞进妘缨手里。
最后是坐在末尾的年轻女子。
乔氏介绍道:“这是你大嫂。”
妘缨脑中立刻浮现迟风对宋氏的评价,宋氏出身河南宋氏大族,虽然她家只是旁支,但她父亲现任提举常平茶盐公事,官职从五品,职权却大,不容小觑。
“大嫂。”她喊道。
宋氏身材娇小,个子只到妘缨的下巴,长相清秀,她给妘缨的见面礼是一对绿松石的戒指。
“先前不知道妹妹来,所以没来得及准备,妹妹别嫌弃。”
妘缨笑着道谢。
刚收完礼,便听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下一刻几个花枝招展的女孩子们走进来,把屋子都照亮了几分。
她们早在过来的路上就已经得到了消息,知道云家多了个姐妹,一进屋,那眼神便朝妘缨飘去,又是惊讶又是好奇又是审视。
到底顾着规矩,先上前给云老夫人见礼。
“请祖母安。”众女孩儿们齐声施礼喊道。
云老夫人脸上浮现笑意,点点头道:“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又见过乔氏等其他长辈,这才站到一旁正大光明打量妘缨,眼神各异。
徐氏开口道:“七姐儿还病着,怕过了病气给母亲,就没让她过来。”
云老夫人点点头:“既病着,就别折腾了。”
乔氏笑着道:“以后不能叫七姐儿,要叫八姐儿了。”
既多了女孩儿,排行自然得重新调整。
按照年龄,妘缨排第四,是如今家里女孩儿们中最大的。
前头三个姐姐,乔氏所出的大小姐七岁时因病亡故,云三老爷的前妻胡氏所出的二小姐和三小姐,一个已经出嫁,一个因为早产,没挺过两岁就夭折了。
确定了排行,三个女孩儿在乔氏的指示下一一上前见礼。
“见过四姐姐。”
五小姐云苒是大夫人乔氏所出,遗传了乔氏的厚嘴唇,但眼睛又圆又大,看起来有几分娇憨。
六小姐云绮是三房的女儿,徐氏所出,秀雅文静。
七小姐云熹便是赵氏的女儿,与妘缨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妹。
云熹长得更像赵氏,尤其一双眼睛,与赵氏像了个十成十。
云家有“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祖训,是以家中三位老爷并无妾室,也无庶子女。
妘缨受了三位妹妹的礼,转身接过阿圆手里的包袱,从中取出三个锦盒来,递给三人,道:“这是我自己亲手制的香,里面加了药材,有安神清心之效,可以帮你们睡个好觉,做个美梦,送给各位妹妹把玩。”
三人皆愣了下,伸手接过锦盒。
云苒最按捺不住,直接打开来,见锦盒里放着五根细细的线香,她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瞥见坐在上首的云老夫人,又死死忍下了。
“多谢四姐。”她僵硬笑道,伸手盖上盒子。
“不用谢,妹妹喜欢就好。”妘缨微微含笑,似乎没看到她的异样。
云苒打开锦盒没避着人,其他人自然也都看到了那盒子里的东西,皆有些错愕。
这……也能拿来当作见面礼吗?
是不是有点太抠门了?
这还不如不送呢。
屋内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还是云老夫人开口:“你们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也累了,你父亲他们还在衙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几个兄弟也在学堂,傍晚才能归家,暂时不得见,你便先下去歇着吧,等晚上人到齐了,再介绍你认识。”
她看向赵氏:“既是你们二房的女儿,就住在你们二房院里,你看着安排。”
赵氏应声“是”。
云老夫人便命众人散了:“我也乏了,都回去吧,老二媳妇留下,我有些话交代。”
众人皆起身施礼应“是”,各自退了出去。
赵氏便命自己的贴身奴婢许妈妈先带妘缨去安置,她随后就到。
待所有人都出去了,云老夫人才朝赵氏招手:“贞娘,过来坐。”
赵氏上前在云老夫人身旁坐下。
“这个孩子,当年也是意外,谁能想到范氏六年不曾有孕,偏偏和离之后有了孩子,我也是不知道这事,后来知道了,你已经有了宴哥儿,又怀了熹姐儿,我怕你多虑伤身,也就没敢告诉你,一来二去也就耽搁忘了。”
赵氏低垂着眉眼,没说话。
云老夫人打量着她的表情,拍拍她的手:“你也别往心里去,左右不过就是个女儿,日后大不了添一份嫁妆,早晚要打发出去的,碍不着你什么,你大可放心。”
赵氏笑了笑,温声开口:“母亲放心,既是二爷的孩子,我也会把她当亲女儿看待的。”
“你是个贤惠的。”云老夫人心下熨帖,看着赵氏的眼神愈发满意。
她转头吩咐颐寿堂的大丫鬟春兰:“去把我柜子里那套点翠花冠拿来。”
春兰应声进了里屋,很快捧着个匣子出来。
云老夫人打开匣子,露出里面的点翠嵌珠绒花冠,随即将其递给赵氏,道:“这花冠颜色鲜亮,年纪大的戴着压不住,年纪小的戴着老气,你这个年纪戴正合适。”
赵氏连忙推辞:“母亲,这太贵重了,儿媳不能收。”
云老夫人硬塞进她怀里:“给你你就拿着。”
赵氏推辞不过,只得接下:“那儿媳就收下了,多谢母亲。”
云老夫人微笑点头,这才放她离开:“去吧,四姐儿那边还要你多费心。”
“都是儿媳应该做的。”
看着赵氏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云老夫人嘴角慢慢拉平,挺直的身子松了下来,往后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
站在她身后的陈妈妈伸手替她按揉太阳穴,低声问:“老夫人,这说辞她们会信吗?”
“信如何?不信又如何?”云老夫人声音淡淡:“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范氏和那老太婆都死了,信我也烧了,谁能证明事情真假,她们难道还会去求证不成?”
她哼声道:“就算有证据证明我在说谎,她们难不成还真找我算账?别忘了这云家是谁做主。”
之所以和她们多费口舌,不过是为了面上好看,实际如何,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没必要因为这件事撕破脸罢了。
陈妈妈笑着道:“老夫人说的是。”
“只是这四小姐,就这么简单被认回来了?”
“不认回来怎么办?你没看她是谁带来我云家大门口的?不将她放进府里,任她在外头乱说,没的败坏我云家的名声,还要连累老二,我绝不允许。”云老夫人说道,说完她忽然睁开眼,坐起身来——
“我倒是忘了问她,她怎会与荣国公世子扯上关系?”
……
……
被云老夫人惦记的妘缨,正被许妈妈带着来到二房的院子。
“四小姐以后便住这里。”许妈妈指着前面的院子说道。
妘缨抬眼望去,目光落到院门上方挂着的牌匾上,“海棠苑”三个大字如行云流水,苍劲有力。
许妈妈见状说:“这是二爷亲自题写的。”
如这院子的名字,院子里樯边种着一株垂丝海棠,高大茂盛,枝条伸展,探出墙外,一大半都伸进旁边的院子里。
“旁边是六、呃,七小姐的芙蕖院。”
两个院子紧挨着,只不过院门的方向一南一北,要串门的话还要绕一大圈。
“这院子虽然没有人住,但也会隔几日打扫一次,正巧昨日刚打扫过,直接就能住。”
许妈妈带着妘缨走了一圈,看了看院里的布局,见妘缨停下脚,这才开口问道:“不知四小姐可还满意?”
妘缨站在檐下,看着还算宽敞的院子,点点头:“就这儿吧。”
“好,那待老奴禀了二夫人,就让库房送需要添置的东西来,至于院里伺候的人……”
“伺候的人我已经带来了。”
许妈妈话还没说完,便听门口传来一道声音,打眼望去,却是赵氏带着几个丫鬟进来。
“夫人。”许妈妈忙迎上去。
赵氏朝她“嗯”了声,随即走到妘缨面前,指了指自己身后三个丫鬟,道:“按规矩,小姐院子里伺候的一般是两个大丫鬟,两个二等丫鬟,两个三等洒扫丫头,一共六人,但因不知你来,没做准备。”
“这三人是我院里的丫鬟,暂时先让她们伺候着,等明日找了牙行,让人牙子选了人来,你再自己挑选合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