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能与荣国公府的公子一起吃酒的,自然也都不是什么无名小卒,虽然几人门第比不上昌平长公主尊贵,却也不能说带走就带走。
尤其还在自家占理的情形下。
在昌平长公主闹上京兆府之时,京兆府尹便立刻派人去事发的酒楼做了调查,也询问过当时在场的目击者们。
但不仅仅是几位公子,还有在场的酒楼伙计,以及歌伎们,都说袁三公子是独自站在窗边仰头往自己嘴里倒酒,身子一晃就栽下了楼。
当时离他最近的定北将军府的二公子最先反应过来,试图去拉他,但也只拉住了其衣袖。
正是夏日,衣裳本就轻薄,哪里承受得住一百多斤的人,衣袖撕裂成两半,袁三公子就这样摔了下去,后脑勺着地,当场人就没了。
昌平长公主最宠爱这个小儿子,接到消息赶来现场,直接发了疯,揪住手里拿着袁三公子半截衣袖的李二公子要杀人,还是荣国公及时把人拦下了。
京兆府出了调查结果,确认袁三公子乃是自己醉酒坠楼,与他人无关。
但昌平长公主不肯相信,直到昨天还派人到李将军府上闹了一通。
本以为今日袁三公子出了殡,能消停些了,没想到这又蹦出个什么女道士来问冤。
“这女道士是哪个宫观的?”有人问。
太上皇信道,还在位时便下令在京师设道学,招收学道生徒,学生可参加道学考试,中举即授以宫观官或补以道职。
后来因太上皇在道学上的花费太大,本就不丰裕的国库入不敷出,再加上学内生徒为了争抢授官名额发生纠纷而闹出人命,御史死谏,太上皇不得已下令废黜了道学。
但这并未改变其崇道之心,尤其在他退位之后,不仅大修宫观,还开始痴迷炼丹修仙,追求起长生来。
所谓上行下效,民间各地便如雨后春笋般冒出许多宫观来,在道士遍地的大周,女道士倒也不少见。
其中不乏名家。
不过今日这个女道士似乎无人认识。
被误认成女道士的妘缨正跟在昌平长公主身后迈步进了旁边的茶棚。
经营茶棚的是个鬓发斑白的老汉,平日里接待的都是些脚夫行商,来头最大的也不过是守城门的兵卒,哪里见过长公主这样的天潢贵胄,吓得两股战战,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只结巴着磕头请安。
昌平长公主看着茶棚里粗制滥造的桌椅,不由皱了皱眉,拿手帕掩住口鼻,站在原地不动了。
若不是这道路两旁只有这间茶棚尚且宽敞避阳,又有现成的桌子方便这女子安置做法用的东西,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进这种地方的。
随行的下人们很快也进了茶棚,摆上交椅,几案,三折屏风。
昌平长公主落座,几个婢女捧着茶盘,黑釉建盏放到几案上,另又拿出小小的红色泥炉,以及同样小但精致的紫铜壶,取了店家的炭火开始煮茶。
另有仆妇将茶棚里的桌椅拼起来,铺上绸布,示意妘缨动作。
妘缨在桌前坐下,看向仆妇问道:“可有纸笔?”
“有。”仆妇忙去取了笔墨纸砚过来。
茶棚的主人和客人都被赶出去,阿圆三人也被拦在外头,屏风隔绝了外面的视线,茶棚里便只剩妘缨和昌平长公主及其仆从。
妘缨一边磨墨,一边问昌平长公主道:“不知令郎是哪一日亡故的?”
听到“亡故”两个字,昌平长公主眼中闪过一抹痛色,她神情微冷,撩起眼皮看向她:“你不是道士吗?连我儿哪一日去的都算不出来,让本宫如何信你能替我儿申冤?”
妘缨手上动作不停,闻言笑了笑,道:“长公主误会了,民女不是道士,只是个略通阴阳之术的普通人而已。”
“既通阴阳,怎会不知我儿哪一日走的?”
“就算是算命先生给人算命,也得有个参考,或是生辰八字,或是相面,民女对令郎一无所知,连面也未曾见过,总不能凭空想象,那不是阴阳先生,那是神仙。”
不等昌平长公主开口,妘缨继续道:“长公主殿下是为了替令郎鸣冤才愿意相信民女,算不算得出令郎哪一日故去的,有什么要紧?只要民女能解了令公子的冤就好。”
昌平长公主看着她没说话,神情不辨喜怒,半晌,才慢慢道:“你胆子很大。”
就是京城中的贵女,也没有哪个敢这样和她说话,更没有谁能在她的眼神审视下镇定自若挺过半炷香。
不是装的镇定自若,而是真的从容不迫,不畏惧她的身份,也不怕死。
妘缨放下墨条,抬头朝昌平长公主微微一笑:“民女胆子若是不大,现下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昌平长公主以手撑头,靠着几案微微阖眼,淡淡道:“想问什么就问吧,能告诉你的,本宫不会隐瞒。”
“不过——”她又抬起眼皮看向妘缨,目光锐利:“你若是糊弄欺骗本宫,就休怪本宫不客气。”
妘缨低头一礼:“请长公主放心。”
复又抬头道:“民女只需要知道一个问题,再问长公主讨一样东西便可开始做法。”
讨一样东西?
屋内众人看着妘缨,眼中皆浮现鄙夷。
还没开始办事,就先开口讨要赏赐了吗?
果然是乡下人,就是眼皮子浅。
昌平长公主倒没觉得如何,只要能让儿子安心入土转世投胎,这女子要万两黄金都使得。
收了钱才好办事不是么。
至于卷钱跑路这个可能,她不觉得这女子有此胆量和本事。
“你想要什么?”她问道。
妘缨道:“需要令郎的头发,或者染了他血的衣物也可。”
昌平长公主怔了下,才反应过来原来她说的讨要东西是为了做法需要,不过她当然不会因为误会了别人而感到愧疚。
“不知可有?”
“有。”昌平长公主很快恢复表情,命人去取染血的衣物来。
衣服是装殓时换下来的,包括袁三公子平常所穿的衣服,盖的被子等等,都装在随行的马车里,这些东西是要在灵前烧掉的。
趁着下人去取衣服,昌平长公主问道:“你要问的问题是什么?”
妘缨提笔蘸墨,开始准备写通灵帖,一面说:“便是民女先前所问的那个问题,令郎是哪一日出的意外?”
这回昌平长公主没有再左顾而言他,回道:“七月初八。”
声音有些低,语气里带着哀戚,并不愿提起这个日子。
妘缨点点头,没再说话,低头运笔。
站在桌边的仆妇看到她笔下出现弯弯曲曲如鬼画符一般的线条,看的人眼晕。
很像是道士画的符咒,不过人家都是朱砂黄纸,她却是白纸黑墨,看着更多了两分森然。
仆妇身子微晃,用力眨了眨眼睛,不敢再往纸上看。
昌平长公主无心在意她,只撑着桌子闭目小憩。
片刻,去拿衣服的下人回来,妘缨也停了笔。
她接过下人递来的衣服,撕下一截带血的布条:“可以了。”
昌平长公主睁开眼,坐正身子,神情里有了两分紧张。
众人的视线皆落到妘缨身上,只等着看她要如何做。
这场面有些荒唐,大周最尊贵的嫡长公主,竟然在路边一间破烂的茶棚里,看一个小姑娘做法。
放在以前,是做梦都不可能梦见的事。
可怜天下父母心,尊贵如公主,为了儿子,也不得不屈尊。
站在昌平长公主身边的孙嬷嬷心中叹气,看向妘缨的目光中带了两分冷色。
在她看来,这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姑娘,就是个招摇撞骗的神棍罢了,就是看准了长公主爱子心切,以此哄住了长公主。
做法的时候整些花里胡哨看起来唬人的把戏,等到结束再说些玄而又玄的话,让人自己去悟,这个时候,人会不自觉的往自己希望的方向去想,然后深信不疑。
孙嬷嬷这样想着,却见桌前的女子什么都没做。
没有舞剑,没有摇铃,没有喷火,任何跳大神样招式都没做,连工具都没有,只是让人拿了一炷香来点燃。
随即将她方才画的鬼画符和带血的布条一起点燃,扔进香炉里,最后她在桌前端坐下来,闭上眼。
哪有人这样做法的?
这年头,骗子门槛也是越来越低了,出来行骗连做花样的功夫都不肯认真学一学,甚至连工具都不准备。
孙嬷嬷心中念头闪过,感觉到自己眼前似乎变得模糊。
是被烟熏的吧?
“长公主。”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如同炸雷在耳边炸开,孙嬷嬷心一跳,猛地抖了下,眼前恢复清明。
她方才是怎么了?竟然在伺候长公主的时候出神。
还出神这么长时间——
孙嬷嬷看着香炉里燃尽的香,忍不住吸了口气,忙朝昌平长公主看去,却见长公主也是一幅如梦初醒的样子,并未察觉到她方才神游。
还好还好,孙嬷嬷暗暗松了口气,悄悄拧了自己一把,好让自己头脑清醒些。
她没有看到屋内其他人的异样。
昌平长公主按了按太阳穴,疲声道:“怎么了?不是做法吗?怎的还不动手?”
妘缨从桌前起身,道:“已经做完了。”
做完了?
昌平长公主愕然抬眼,目光一转,这才发现香炉里的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燃尽了。
她方才是睡着了么?
竟然睡了一炷香这么久。
果然还是太累了。
从七月初八茂哥儿出事,到如今七月十八茂哥儿下葬,整整十日,她都没怎么合过眼。
昌平长公主打起精神,看向妘缨,眼眶微红,肃然问道:“问出来了吗?本宫的茂哥儿有何冤屈?是谁杀了他?”
妘缨沉默一刻,开口:“他说他后脑勺很痛。”
什么?
众人瞠目。
这不是废话吗?
从那么高的楼上摔下来,后脑勺着地,那能不痛吗?
孙嬷嬷嘴角往下撇了撇,果然是骗子。
昌平长公主亦愣了下,随即眼眶一酸,流下两行眼泪。
她一边拭泪一边哭道:“我的儿,你受了大苦了。”
昌平长公主哭了一阵,在婢女仆妇们的安慰下止了泪。
她看向妘缨追问道:“还有呢,他还说了什么?可有说是谁推了他?”
妘缨摇摇头,直直看着昌平长公主:“他只说自己后脑勺很疼,像针扎一样疼。”
她在“针扎”两个字上加重音调。
然而满怀希望的昌平长公主并未听出她的提醒,只不可置信问道:“没说别的了?”
见妘缨点头,昌平长公主脸上神情僵住,旋即大怒,猛地起身:“你敢戏耍本宫?!”
孙嬷嬷当即上前两步,抬起手便要对妘缨掌嘴。
妘缨后退躲开,叹气直言道:“长公主殿下,令郎应是被暗器所伤,击中了后脑,才会跌下楼。”
梦里“她”之所以坠楼,便是因为后脑忽然刺痛,身体失去平衡,才会从窗边栽倒。
在后脑产生疼痛之前,她有听见细微风声从耳后传来,不出意外,应当便是暗器了。
“暗器?!”昌平长公主脸上怒色转为惊吓,“此话当真?”
用了暗器,那就不是她以为的简单的失手杀人了,而是早有预谋!就是冲着茂哥儿来的!
妘缨道:“开棺验了尸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袁茂摔下楼后,尸身便由国公府带走了,以国公府的门第,以及昌平长公主对这个儿子的重视程度,袁茂的尸身定然日夜都会有人看守,想来凶手应该没有机会接触尸体,并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没入脑中的暗器。
那暗器定然还藏在袁茂的脑中。
“不能开棺!”
正在这时,忽然一声大喊从外头传来。
下一刻便有一道人影绕过屏风进来。
那人也是一身丧服,身形壮硕,络腮胡串了半张脸。
“国公爷。”屋内的婢女仆妇们皆行礼。
这人正是荣国公。
荣国公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昌平长公主,搂着她的肩膀,叹气:“我知道你伤心,但茂儿已经去了,赶紧让他入土为安才是正经,你难道想让他死了在地下都不得安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