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加了周泽楷的好友之后，姜筱禾比赛当天晚上就发了信息问他，是不是那时用了机械师的“放大器”。
周泽楷给了肯定的回答，同时他自己心中那个疑惑也终于得到解答。她选择控制自己果然不是胡乱撞上的，连江波涛和张新杰都没发现的事，整个场上只有这个姑娘发现了。
不仅发现了，还果断地贯彻了自己的想法，这种决断力已经不是简单打策应位置需要的大局观所能形容的，而是更高一层的战术思维层面了。
很了不起，联盟的亮眼新人每年都有，但大多是因为技术突出，从来没有一个是因为战术能力被大家提及，否则也不会到现在联盟的战术大师人选还停留在第四赛季。
关键她的技术也不算差，只是生涩。这才打了常规赛的四分之一而已，如果这样成长下去，季后赛上的霸图将会非常麻烦。
看来喻队之前采访时说，要把她当作是张副队一样的角色去看待，一点都没错。
周泽楷对姜筱禾的评价之高，姜筱禾自然是不知道。
不仅如此，即使确认了周泽楷的行为动机，她依然没有从自责的怪圈里走出来。
因为事实证明江波涛的冰创波动阵威胁更大，比赛输了，她终究是判断错了。
姜筱禾还没有学会去隐藏自己的情绪，女孩的低落明明白白挂在脸上，哪怕是第二天上午例行的客场半日游放松休闲，跟着大家逛繁华的上海大都市，笑容中也是满满的勉强。
仍旧是在红尘俗世中没长大的孩子，没有像他们一样早就过了喜形于色的天真年代。
韩文清和张新杰都没有去说她什么，这种时候安慰是没用的，指责更谈不上，不论是新秀墙的坎，还是性格的历练，这些都需要姜筱禾自己迈过去。
而且张新杰从来没有质疑过姜筱禾的能力，所以他笃定姜筱禾有她自己的判断。
连夜下载了所有角度的比赛视频，比赛当晚、第二天下午以及回程的路上，一直到夜里10点多，张新杰把每一个角度的直拍视频反复播放。
终于在一个侧后方并不是轮回视角的直拍里，通过倍数放大，看到了纷乱错杂的光影中，一枪穿云手腕上几乎不可察觉的、与他的衣服和魔法光影混在一起的淡蓝色光芒。
张新杰立刻判断出这是机械师的“放大器”技能。
周泽楷的银武升级重造了，原本打上去的弹药专家的控制技能冰弹，不知不觉被替换了。
看轮回在新赛季将采取更加激进的强攻策略。
张新杰叹了一口气，向后靠在电竞椅上。长时间盯着色彩过度饱和的战斗视频，他的眼睛很累，摘下眼镜轻轻按揉着太阳穴。
身体很累，但张新杰的内心是无比庆幸的。
姜筱禾的局势判断和观察力，已经超越了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她的天赋只需要一个绽放的契机，就会很快在联盟中大放异彩。
她能来霸图真是太好了。
但张新杰低估了这件事对姜筱禾的冲击性。
复盘会上，在他刚回放完那个所谓失误的视频片段，大家并没有看出来端倪、自己也还来得及说周泽楷的武器技能有变化时，姜筱禾率先开了口。
她说：“对不起。”
本来想表扬的话一下子就梗在喉咙中，张新杰沉默了两秒，对周泽楷和江波涛怨念有点大。
好不容易……真的是好不容易姜筱禾愿意在团队战中自己做出判断，结果碰上了周泽楷和江波涛这两个钉子。
两个人不知道是提前安排的战术，还是周泽楷的临场发挥，构成了一个两难的战术选择题，一个很明显，一个很隐蔽。
恰好只有姜筱禾发现了很隐蔽的那个，恰好正与他发在频道内的策略不同，恰好江波涛运气就那么好、降速冰冻全触发……
恰好这场比赛他们输了。
张新杰会定期看论坛和报道，宣传部也会在出现与战队有关讨论话题的时候随时跟他沟通，所以张新杰知道外面声音是如何一边倒把过错全都归咎于姜筱禾身上。
哪怕这其中大部分并不是真的批评指责，而是客观的分析评论，但这种客观更要命，更让人觉得错的就是姜筱禾。
她往前迈出的这一步，又缩回去了。
会议室的空气是熟悉的凝滞，想到最近张新杰对姜筱禾严厉的态度，让大家都觉得副队在爆发的边缘。
但张新杰没有，他尽可能用平缓的语气在引导：“先说说你当时的想法。”
姜筱禾很犹豫。
张佳乐见不得本来非常自信的姑娘自我怀疑成这个样子，在本子上画了个小太阳，轻轻往旁边一推，摊到了姜筱禾眼前。
女生偏头看了看他，张佳乐歪着身子，冲她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不出声只动嘴，夸张又无声说了一句：“加、油！”
姜筱禾一下子就被大红花的笑容治愈了一点点。
她拿起翻页笔，光点在投屏上一枪穿云的手腕上圈了圈，轻声说：“周队好像用了放大器。”
这一句话让大家都怔了一下，表情都严肃起来，仔细凑到屏幕前去看。
张新杰放大屏幕，大家这才陆续发现，真的有微弱的蓝光！
“妹妹你怎么看到的？”他们复盘视频看了多少遍也没发现，当时战场混乱成那样，花辞树的位置还是在一枪穿云后面，这到底是怎么看得出来的？
难不成文曲星妹妹还叠了一层孙悟空的火眼金睛bUFF和葫芦娃的千里眼吗？太夸张了吧！
姜筱禾说：“旁边魔法晶柱里的倒影。”
会议室此起彼伏发出低呼。
逆天，太逆天了，荣耀地图就没有他们家仙女利用不了的！
秦牧云给姜筱禾比了一个大拇指，他觉得他俩能组成一个千里眼和顺风耳的葫芦娃组合了。
气氛明显比刚才要回温得多，韩文清也感受到姜筱禾多少放松了下来，顺着张新杰刚刚的话继续问下去：“所以你判断周泽楷会用巴.雷特狙击点杀？”
姜筱禾点头。
“那这样你的判断是对的啊。”张佳乐自己带入到周泽楷的视角，分析说，“要是我，肯定会点杀百花缭乱，下一枪就是石不转或者罗塔，这比冰创波动阵更要命吧。”
“不一定。”姜筱禾已经推演过无数回可能，“就算点杀了百花缭乱，团队也会立刻反应过来，很可能不会让他开出第二枪。而且佳乐前辈的话，可能根本连第一枪都不会中……”
“不能这么盘算……你这，有点较真了。”
“张佳乐说的对，你的判断没有问题。”张新杰终于开口，“这种不论选择控哪个、另一个人都会带来威胁的局面下，你选择威胁性更大的周泽楷是正确的。”
“你是学统计的，概率论你比我们懂。一个是90%风险性概率，一个是60%风险性概率，很显然扼杀90%的那个是没有问题的。哪怕这个60%因为运气成分成了100%的伤害，你的选择也没有错。”
“最重要的是，你能看到我们都没发现的危险，做的非常好。”
哪怕是输了，也做的非常好。
姜筱禾张了张嘴，没再继续说什么。
下午要开会讨论本周对兴欣的战术策略，而且是姜筱禾负责。大家经过上午的醍醐灌顶之后，一个个期待值拉满，幻想着下午到底会有什么脑洞大开的战术。
然而姜筱禾已经食不下咽，午觉也不能寐了，整个人处在一个很恐慌、甚至有点应激的状态中。
一向没有给队友们造成过困扰的姑娘，竟然破天荒冒着打破张新杰午休安排的风险，敲响了张新杰的房门。
张新杰顶着低气压开门后，听到了让他高血压的话。
“副队，兴欣的战术指挥还是你来吧。”
张新杰这一刻有点痛恨周泽楷和江波涛。
空荡荡的战队训练层，两个人又来到会议室。
张新杰没有一上来问她为什么，也没有再强迫她硬着头皮去指挥。只是很平静地问，她有没有想过打兴欣的思路。
当然有了，你安排的工作，我怎么可能不好好准备呢。
姜筱禾甚至准备了3套不同时期的方案。
她摊开笔记本，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图，记着详细的笔记。
第一种最天马行空，她是假设陆遥出道的基础上，准备对兴欣复刻之前对李轩和吴羽策的那场比赛，因为兴欣有鬼剑士。用以牙还牙复制鬼剑士的技能，再搭配她自己的刀阵和灰阵，用出二鬼拍阵。
第二种就是切合实际阵容的战术，目标就是对方的牧师安文逸。叶修退役后，兴欣的战术能力显而易见下滑。上周对雷霆，小手冰凉开局就被肖时钦和杜明的配合一波带走。
第三种是昨天晚上现想出来，是一个不同寻常的诱饵战术。
轮回的比赛彻底曝光了她的问题，那么其他队伍不会放过这个弱点。姜筱禾预计兴欣也会针对她的弱项，所以她思考干脆将计就计拿自己当诱饵，一个人尽可能牵制住对方，让其他人找机会对小手冰凉下手。
不论哪个都是很好的想法，姜筱禾很用功，即使是在心态最失衡、最崩溃的昨天，也依然努力想要做到更好。
人非草木，张新杰又不是真的机器人，怎么可能一点感触都没有。
“第一种先不论，第二种和第三种都有可行性，你觉得哪个适合？阵容搭配想过吗？”张新杰循序渐进问她。
姜筱禾搅动着手指，声音很弱，没什么底气：“第三种吧，我觉得兴欣瞄准我的概率大。佳乐前辈轮换，队长可以上，乘风可以配合我牵制近战，牧云和言飞出一个人上远程就行，奇英第六人，补我下场后近战的缺。”
张新杰静下心来地想了想，虽然是个有点冒险的想法，但安排得很周全，并没有什么问题。
张新杰抬起头，看着姜筱禾一直垂首低眉，目光只是盯着笔记本，一直在很小心回避跟他的对视，心里也就清楚她的想法了。
姜筱禾不是个受挫就一蹶不振的人，能让她打退堂鼓，一定是到了她很难承受的极限。
再这样下去对她很不好，如果动了转会的念头都算是好的，最差可能职业生涯就这样了。
不能再进一步了。
“战术还是用你想的，场上我来指挥，别有负担，按你自己舒服的方式来吧。”张新杰说道。
姜筱禾这一刻终于抬头，不可思议看着张新杰。
她以为副队一定会坚持让她去指挥，心里都在酝酿要怎么拒绝，没想到副队竟然这么痛快地就接受了？
姜筱禾心里落下来一块石头，却又在张新杰的回复中涌上了新的彷徨感。
这种感觉很熟悉，就像是小时候考试失利，以及不让看动画片偶尔的反抗时，她怕妈妈严厉的目光，更怕她说“随便你”这种仿佛要放弃她的话。
她没有完成家人的期待，跟现在一模一样。
“对不起……”习惯的话音先于大脑，直接脱口而出。
张新杰的脑子要充血了。
他有一种如果现在虚空和呼啸给姜筱禾正式报价，她会扭头收拾行李走人的很不好的感觉。
张新杰觉得必须得问问张佳乐这个似乎是唯一知情的人，到底姜筱禾是什么情况。
在这之前，他只能想办法先安抚她的情绪：“你钻牛角尖了，只不过是职业选手都会面临的新秀墙，总会过去的。”
“新秀墙？”姜筱禾知道这个东西，但从来没有往这个方面想过，“你也经历过吗？”
“当然，刚出道就接了指挥，习惯、风格、沟通方式都需要很长时间的磨合，第四季开始的几轮打得并不好。”
“但孙翔就没有？”
“……嘉世都沉了，他只是遇上的晚。”
姜筱禾歪了歪头，声音还是一样的丧：“周队总没有吧。”
“……”
他果然痛恨周泽楷。
下午的战术讨论会上，大家惊讶一个中午的功夫，副队就又把指挥权收了回去，目光探究地在两个人之间打转。
然而后面的安排很顺利，训练照常，一切都挺平静，姜筱禾依然上团队赛，而且还是这回的战术核心点，大家也就没人再去探究中间发生了什么事。
晚上，张新杰破天荒、头一次，主动邀请张佳乐共进晚餐，吃什么他定。
结果人居然不在？遇上队长问了一句，说是跟姜筱禾一起出去吃了。
张新杰当即就知道自己的预感成真了，姜筱禾的状态一定到了非常糟糕的地步。
“队长，等张佳乐回来找他聊聊吧，姜筱禾最近很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