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绝对没有!”
伴随着姜筱禾突然扬起的高声量,路边树上的乌鸦“嘎嘎”叫了两声。
张新杰和姜筱禾大眼瞪小眼,十分沉默。
她怎么也没想到对话是这个走向。
领导竟然觉得我对他有意见?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领导对我就很有意见!
虽然没什么社会经验,但姜筱禾深知这是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当领导对你有意见的时候,你就离被裁员不远了!
“副队,我知道最近请假有点多,耽误了好多比赛,下次我当天往返绝对不给队里添麻烦!”
“我不是说这个——”
“我打的不好,一定会努力练习的!我保证!”
“……”
还是不满意啊?难道是因为练习指挥的事?
姜筱禾诚惶诚恐,憋了半天。
虽然真的很想回避,但做员工的怎么能挑挑拣拣?就算不喜欢也要好好干活。是这样的,对吧?
姜筱禾垮着脸,努力自我说服,心下一横,一鼓作气道:“战术指挥我也会好好练的,不会……不会再逃避了。”
开始挺有气势,结果越说声音越小。
“嘎嘎——!”
乌鸦又叫了。
两个人都感受到了大写的尴尬。
这个破乌鸦,好好的干嘛非在这个时候叫。
是在嘲讽她说的“不逃避指挥练习”,是连鬼都不信的胡话吗?
“副队……”似乎很想再次表忠心的姜筱禾,声音里透露着与她自己性格完全不符的不自信。
张新杰揉了揉眉心。
他这下很清楚地感受到了,姜筱禾是真的很排斥指挥,但在很勉强地为了他所给出的目标努力,非常不情愿地在努力。
到底是为什么。
张新杰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已经临近10点了。时间很晚,夜风很凉,面前的队友也心绪很慌。
但今天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
他们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如果戛然而止等到明天再慢慢沟通,张新杰觉得夜长梦多,指不定又不了了之。
“回宿舍楼。”他开口说。
宿舍楼的一层有个茶歇区,刚回来的陆遥和几个关系还不错的青训生正在聊天,眼见张新杰和姜筱禾前后脚进来,几个孩子正襟危“站”,打了招呼赶紧撤了。
姜筱禾背着张新杰,给路过身边的陆遥比了一个手刀划脖子的动作,脸上都皱成了苦瓜。
虽然不知道姜筱禾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让副队冒着要晚睡的风险都必须严肃找她谈话,但一起训练以来建立的队友情,还是让这个痞气的家伙给林敬言发了条消息。
当然这里面还有一大半牵线搭桥的意思在。
林敬言看到了消息,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但并没有下楼去找他们。
他做过队长,知道尊重和服从决定的重要性,也明白张新杰不会无的放矢。林敬言想,好好坦诚聊一聊对他们来说都很必要,否则一边拿鞭子抽、另一边一直躲,总这样算什么事。
所以姜筱禾终究是没有等来任何外援。
茶歇间只剩她和张新杰两个人。灯光明亮,室内温暖,他们更能看清对方一丝一毫的表情和动作。
张新杰直截了当问道:“先说你战术指挥的事,为什么不想做?”
“也没吧……”
张新杰没吭声,面如平湖,直视着她。
姜筱禾被盯得心虚,在桌子底下绕着手指,喃喃开口:“队里不是有你么。”
既是战术大师又是第一牧师,完全不需要她去承担这个角色吧。
空气安静了两秒,只听张新杰平静说:“我也会退役的。”
声音没带半分波澜,低缓又沉稳,听不出惋惜,也听不出不甘,只剩一种即将尘埃落定般的淡然。
像落进静水湖面的一片枯叶,轻得不起眼,却字字砸在姜筱禾心上。
她下意识反驳:“可你才——”
女生只开口说了三个字便戛然而止。
张新杰却顺着她的意思补充了下去:“还有不到三个月,我就26岁了。”
姜筱禾心头微颤。
是啊,才不到26岁。也就是读完研究生、刚踏入社会一年左右的年纪,在她的认知里,正是肆意潇洒、大展拳脚的最好的年华。
面前的人明明还那么年轻,脸廓的棱角清晰分明,背挺得笔直,体态如松,脸上没有任何岁月的痕迹。
可作为一名电竞选手,却已经是一个黄昏的年纪。
曾经的黄金一代,终于开始走入日落黄昏的下行路,越来越多的新鲜面孔登上舞台,于锋挑起了大梁,唐昊以下克上,高英杰击败微草队长……
还有他们队的秦牧云、宋奇英,已经出道的自己,未来的陆遥……
未来还会有很多很多,竞技圈子的更新换代,远比其他职业要快得多。
只有21岁的姜筱禾,心里忽然涌上了与年龄不匹配的苍凉感。
张新杰看着她,面色从吃惊到落寞,果然还是一个未经世事、只靠着一腔热血敢闯敢拼的年轻孩子。
“新老交替很正常,不用悲观,这只是人生中的一段路,只不过很短而已,只要努力把每一步都走踏实就好。你还小,路才刚开始,不用想那么多。”
张新杰缓缓开口,算是作为过来人开解了几句,但也并不想过多说教,略带停顿便又回到了刚刚的话题:“我也打不了几个赛季了,在我这个阶段来说,是需要培养能撑起队伍的核心力量,宋奇英是队长的接班人,这大家都知道。至于你——”
姜筱禾忽然紧张起来,她并不傻,能想到张新杰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
“我希望你未来能接替我的位置,做霸图的战术指挥。”
明明是重如千斤的一句话,可从张新杰的嘴里说出来,依旧平铺直叙,就像“早上好”“准备开会”“下面布置战术指挥计划”“开始训练”一样,普通的不得了。
姜筱禾感觉自己的血液从秋夜的寒凉中变得滚烫起来,潜意识里的抗拒先于她的大脑做出反应,脱口而出:“可我不行啊。”
很惶恐,很不安,只想拒绝。
张新杰却没有失望或惊讶,对姜筱禾的反应并不觉得奇怪,仍旧慢慢引导着她:“今天的比赛觉得怎么样?”
忽然跳转的话题让姜筱禾愣了愣,忙点头:“大家都打得很好。”
“具体说说。”
“战术配合天衣无缝,队长和乘风开场牵制住对方拥有控制技的柔道和骑士,佳乐前辈和言飞远程辅助,逼得杨队不得不放弃刺杀石不转而选择回援。”
“回援的目的除了支援队友,还有引导咱们进入潮汐的吼叫范围圈。但这对咱们来说反而将计就计,诱导潮汐开吼叫,咱们以牙还牙还给他们一个吼叫,从被动变主动,自此就彻底掌握了比赛的主导权。”
条理很清晰,张新杰点头:“所以我肯定,你有做指挥的能力和天赋。这个战术难道不是你赛前想的?以牙还牙、后发制人。”
姜筱禾眼睛闪了闪。
“我是完全按照你的战术思路布局的,虽然你没有上场,但毫无疑问,你是本场比赛的战术指挥。”
姜筱禾心里有种对撞的纠结感,她的退缩和张新杰的鼓励拉扯在一起,时刻都在“我不要”和“我可以”两种念头里反复横跳。
“我不要”终究占据了上风。
“那怎么能一样,我只不过提了一个笼统的想法,真正比赛里大家的配合我根本想不到。”
她根本想不到张新杰会用十字军突击突入最激烈的战斗前线,用催眠术一击废掉了对方的守护天使。
想不到白言飞能配合郑乘风的风筝流,算好了坐标和技能读条的时间精准打击。
想不到韩文清可以创造条件,让张新杰和张佳乐这个牧师和弹药专家的组合,打出了属于霸图的“繁花血景”。
她很沮丧,这些她都想不到。
张新杰觉得姜筱禾在钻牛角尖,与其说他和队长对她严格,不如说这个姑娘自己对自己潜在的要求是完美到无一丝疏漏的苛刻。
张新杰打开平板,把电容笔给她:“再换个思路想想,如果你上场,队长不上,你会怎么做?”
“我?”
“别人的想法你想不到,自己的总可以吧。”
姜筱禾犹豫了一下,接过了电容笔,在平板上画了当时双方几乎扭打在一起的站位图。
脑子里闪过刀光剑影和硝烟雷电,姜筱禾轻声说:“咱们全员被控,而后乘风也开出吼叫控制住对方,趁着潮汐没来得及用静如止水解除状态的时候,我完全可以近身攻击他解除嘲讽状态。”
“继续。”
姜筱禾想了想,画了一个大圈:“乘风不用放风筝,我直接灰阵控住他们的行动就好。”
“嗯,那么对方就处于行动受限和嘲讽双重控制中,几乎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张新杰顺着她的思路说,“我给对方治疗继续上降防状态。”
“那我就开刀阵,近身全力输出,反正他们嘲讽中根本不会攻击我,佳乐前辈和言飞远程也完全可以随便打,乘风继续牵制潮汐就好。”
张新杰在其中一个位置画了叉:“在灰阵和刀阵的时间内,火力可以保证对方治疗下线,柔道刺客半血以下。”
“这时候乘风就可以放风筝了,远程配合。”姜筱禾画了一条长长的线,“看谁快打到乘风解除嘲讽的时候,我用噬魂血手直接给拉回来。”
张新杰微微笑了一下:“大概率是风景杀,刺客的行动力最快。杨聪大概会气得吐血吧。”
后面的就不用再说了,同样的战术思路,张新杰的执行策略是传统的强攻,而姜筱禾是一条路控到死,倒是有点像虚空。
张新杰抬起头,很自然地说道:“所以我还是坚持这个意见,你的指挥可以带给队伍胜利。”
姜筱禾沉默了半刻,语气上的推拒并没有之前那么笃定,但还是带着些许犹豫:“我只是纸上谈兵,实战里怎么可能一样。”
“没有哪家的战术是一帆风顺,战场瞬息万变,应对局势是每一个职业选手的基本素质。你要相信霸图所有人都有这种能力,可以跟上你的战术。”
“我肯定相信大家!”
“但你更要相信自己。”张新杰非常坚定地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你配合战术时打的那么灵活多变,哪怕是擂台赛单挑,你的技术能力并不出众也打得非常自信。只有在触及到决策的时候,不管是局势判断或者指挥,你会犹豫起来。”
“在我印象里,你不是一个自我怀疑的人。”
这句话在姜筱禾心里敲出了声响。
她确实不是一个自我怀疑的人。从小到大,她想得到的,通过她的努力,最终都得到了。
她不怕困难,也不怕一时的低谷,那她到底在怕什么呢?
她怕做决策。
为什么呢?
姜筱禾倏然怔住了。
因为决策对她来说好陌生啊,一直以来她好像从来没有在大事上做过决策,学的专业、兴趣班、穿衣戴帽,甚至交朋友……
唯一一次做主,就是她签了霸图出道。
所以根源是因为陌生感吗?如果真的是,那习惯了是不是就会好了?
可如果不是……
张新杰并不想给她太久的思考时间,他有预感,这么犹豫下去她终究会退缩,便继续问道:“想不想要霸图的指挥权?”
姜筱禾真的很想说“不想”,就像当初果断拒绝唐昊一样。
可为什么对着张新杰就说不出口?
他终将退役的无奈,对她的看重和肯定,以及不容她任何退缩的期待……
一种非常熟悉的、从小到大一直环绕着她的相处模式,像幽灵一样又出现了。
姜筱禾在极致的抗拒中,说着习以为常的服从的话:“……我试试吧。”
张新杰并没有察觉到,其中有很不好的情况开始出现了。
他只觉得真的松了口气。
那么就剩最后一个问题了。
“你对我有什么意见?”
二连环杀伤,姜筱禾觉得自己现在特别丧,生无可恋道:“真没有。”
“那我换个问法,你为什么这么怕我?”
姜筱禾:“……”
感觉要死了,姜筱禾双手痛苦地捂住脸,胳膊肘撑在小圆桌上,声音从指缝里呜呜囔囔地钻出来:“一定要问吗……”
“这是为了保证以后沟通顺利。”
“……我觉得现在挺顺利的。”
“我不这么觉得。”
我要我觉得,不要你觉得。
好霸总的发言,不愧是副队。
“你像我哥”这话太社死,姜筱禾有气无力说:“……那容我想一个委婉的说法。”
张新杰蹙了蹙眉头,她到底对自己有多怨念,还需要换个委婉的词?
空气静止了六秒钟,破罐子破摔的姜筱禾终于想到了一个自认为委婉,又能把握先机的说辞。
她双手叉开露出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张新杰说:“我想让云秀姐当我姐,不想让她当我嫂子。”
张新杰:“…………”
没错,张新杰的内心比平时多了一个省略号。
这话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多了。
张新杰摘了眼镜,闭上眼睛开始揉眉心,努力让自己冷静。
而逻辑思维十分缜密的战术师果然没有让人失望,在姜筱禾疲惫又有一点八卦的目光中,张新杰重新戴上眼镜,表情仍旧如同冰山。
“我和云秀的事是她跟你说的?”
姜筱禾心里了然。
“没有,我没问过云秀姐,就是猜的。看来是猜对了。”
“……怎么猜的?”张新杰问。
“上次你差点说漏嘴,直接略过姓氏喊了‘云’,我就觉得有点苗头。”姜筱禾觉得妍琦真是个天才,“多亏了妍琦的文档,就是那次吃饭被你瞄到标题的那个。”
张新杰:“…………”什么他和队长的五十问?这到底是个什么恐怖的东西?
张新杰非常严肃地瞧着她,姜筱禾立刻会意,解释道:“我没跟其他人说过,真的。”
“……不是担心这个。”张新杰已经放弃抵抗了,面对这种情况也没有再瞒着的必要,“并不是你想的那样,确定了心意但我们并没有在一起。”
姜筱禾有点吃惊,随即小声问:“是因为队伍和比赛吗?”
“是。同队还好,不同队碰上总有输赢,竞技又不可能避免失误,输的一方免不了被媒体解读。”
更何况楚云秀是队长,他是副队长,这种失误会被无限放大,而最终伤害的终归是女方而不是他。
张新杰觉得既然说到这儿了,应该也让姜筱禾知道一些事。
“这个行当对你们女生太苛刻了,想要得到跟男选手一样公正的评价,就必须付出更多的努力,取得更好的成绩,否则就会被扣上‘女生不行’‘花瓶上位’的帽子。”
“我相信通过邱非和百花事件,你应该有感觉了。现役期间如果公开恋爱会有什么结果,你该想得到。”
每次跟张新杰对话,似乎都是从始至终的沉重,哪怕有那么点八卦的消息,也被张新杰搞得严肃以待。
他说:“队里没有禁止恋爱的规定,你这个年纪总会遇上喜欢的人,但分寸要自己想好,更不要觉得难为情不报备。”
“知道了……放心,我没谈恋爱。”
感情话题到此为止,还没发生的事张新杰也不想跟她掰扯太多,轻叹一口气,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我跟你哥很像?”
姜筱禾:“……”
双手再次捂脸:“副队,你上学的时候阅读理解一定是满分。”
“好好说话。”张新杰问,“长得像?”
姜筱禾摇头:“除了长得不像,其他都像。语气、说的话、时间观念、严谨性、盯学习盯训练……简直一模一样。”
“即使像你哥,我也不会对你放松要求的。”
姜筱禾:???
“既然你已经答应尝试指挥,以后我对你的要求只会更高,希望你认真对待。”
姜筱禾感觉到了肝颤。
“不要让我再看到讨价还价不想指挥的情况出现。”
“……”
“软话也都收收,我不惯着这些。”
“……”
“明白了吗?”
她要原地去世了。
为什么你们这么像?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另外还有一件事。”
姜筱禾要崩,怎么还有啊?!
“下场对轮回,你能上场吗?身体有没有问题?”
这话问的有点莫名其妙:“我挺好啊。”
张新杰顿了顿,问得更直接一点:“下周六是月初。”
月初怎……
懂了。
姜筱禾又又又捂脸:“真没事,我保证,你正常安排阵容就好。”
面面俱到的机器人副队,让姜筱禾再一次见识到他的可怕。
不过她还真的差点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明天得赶紧去趟医院,开点云秀姐说的那个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