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巨头再次围坐在韩文清的宿舍，讨论的议题依旧是如何养孩子。
听完张新杰说的所谓的让他精神受到冲击的麻烦事，三个人沉默了良久。
“你们理解的吧。”张新杰看着大家面色古怪，内心坚信他们是统一战线。
韩文清开始很不理解，他还以为是姜筱禾身体状况很糟糕不能适应高强度的训练和比赛。
虽然了解原委后觉得这个所谓的麻烦事没那么麻烦，但是……好吧，既然张新杰说是个大问题，那就也是个问题。
于是韩文清默默点点头。
张佳乐和林敬言快要晕过去了。
“你俩没事吧……”张佳乐忍不了了，“来我给大家复盘一下这个故事。”
“霸图的两位皇帝陛下培养好未来的太子，突然发现吏部林尚书从民间挖出来的小姑娘惊才绝艳、聪慧坚韧。于是二人决定，要把这个小姑娘培养成霸图王朝未来的辅政大公主。”
林大尚书抿着嘴要笑，轻咳了两声压住了嘴角，顺着张佳乐编的故事继续说：“这个民间来的小姑娘刚到朝堂不到一个月，朝堂规制没摸清、世故人情懵懂、连学习都还没毕业，两位皇帝陛下就用君王的标准要求她。在小姑娘第一次参加朝堂统考并在二位陛下特别设置的高难度考试里取得了90分的高分之后，新杰陛下因为小姑娘似乎没有当摄政公主的意愿而大失所望……”
“没有大失所望。”张新杰反驳。
“好吧，新杰陛下没有大失所望，但痛心疾首，集结韩大皇帝、宰相张大人和本尚书，诉说自己的不理解和崩溃，韩大皇帝对此表示认同。”
林敬言说完给了张佳乐一个眼神，张佳乐摊了摊手，总结道：“怎么样二位陛下，是这个意思吧？”
二位陛下面色阴沉，如鲠在喉、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张佳乐再补刀：“平心而论，哪家的新人连系统训练一个月都没有，直接扔上去牵制唐昊这种级别的选手，还临场加码又丢过去一个林枫？表现不好那还能理解，关键是人家表现的超出预期的优秀你们还不满意？合适吗二位？”
“没有不满意，她确实表现很好，我是说她——”
张新杰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后面的话化作轻声的叹息。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急躁，也发觉这样的高期待姜筱禾本人甚至并不知道。
在他认知中，固执执行战术而没有独立思考是阻碍她成为一个顶尖选手的严重缺点，可这并不是一个刚懵懂入行的人会考虑的事，对姜筱禾来说，只不过是一个操作决策是对是错的迷茫而已。
又足足顿了好几秒，张新杰才又开口：“是我的问题。”
有一段时间大家都没说话，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张新杰虽然严苛，甚至有点杞人忧天，但他提出的问题是存在的。
姜筱禾确实是他们没有遇到过的类型，看不懂她，不知道她的上限在哪，也不知道她究竟怎么想的。
“是不是她自己没意识到？要不要增加一些对抗训练。”韩文清还是偏向张新杰一点，觉得既然有能力还是得想办法激发出来。
“我不建议再给她加压。”林敬言提出明确反对，“她现在的训练任务已经在负荷的临界了，面面俱到还要再拔高对她只会是一种消耗，我以为现阶段还是要侧重基础训练，一步一步来更好。”
“那样效率低，太慢了，呼啸这场比赛你也都看到了，她完全没问题。”
“可以承担不代表一定要承担，一直加码万一到最后成了压垮骆驼的那一根稻草怎么办？”
“或者不增加训练量，但是调整训练更有针对性。”韩文清给出折中意见。
林敬言还是据理力争：“你们不增加训练量不代表她自己不会加。”
“抱歉我插一句。”沉默了有一阵的张佳乐打断了两边的讨论，“你们这些都是基于筱禾没有意识到问题，一旦意识到她就会立即付诸行动去改变，是这样没错吧？”
韩文清眉头微蹙：“你想说什么？”
张佳乐看了眼张新杰，后者再次叹气：“她可能意识到了问题，但本能在回避。”
韩文清和林敬言微微一怔，张佳乐无奈地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如果没有意识到，她怎么会问新杰执行战术和自我判断哪个对？不回避的话，以她的聪明又怎么会想不明白根据局势调整策略这种简单的问题。”
“所以啊，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可能是性格使然，可能是别的什么心理暗示，她的潜意识告诉她要配合别人、完成别人下达的任务，自我意识这时候是不对的。但复盘会上，她却发现所有人的想法都跟她不一样，以为她是因为局势判断做出的行动、并对此大加赞赏——”
张佳乐举起自己的两个拳头，对着碰到了一起，骨节发出闷响：“于是这两个观点发生了冲撞，她迷惑了。”
韩文清和林敬言闻言脸上有些了然，又有些沉色，仔细回想一直以来她的战斗风格，似乎确实如此，这么看来她所擅长的配合就有些“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意思，既是团赛致胜的武器，也是个人突破的枷锁。
“性格或者心理问题啊，你确定吗？”林敬言仍有疑虑。
“不知道，瞎猜的，反正不是能力和意识问题，她局势判断训练的成绩不是挺好吗。”
几个人点头，但更不知道如何解决。
性格或者心理问题大部分都源于成长环境或者此前特殊经历，他们也不好问。
最后也没得出个解决方法，幸好不是什么十万火急亟待解决的大问题，张新杰决定有时间找她简单点一点，让她自己先往这方面想，他们观察一下后续的情况再说。
倒是林敬言最后提了另外的事：“你们别光盯着筱禾一个人薅羊毛，陆遥最近开窍了。”
众人听了来了精神，这可是个好消息。
霸图最大的问题归根到底就是培养新人这块不太行，大部分指望转会和挖人。
这么多年了，也就提拔了秦牧云和宋奇英两个本家孩子，白言飞当初是别家训练营挖过来的，不过也是第五赛季比较久了，至于郑乘风是挑战赛发现的。
要说训练营水平，蓝雨绝对稳坐第一，除了黄金一代的剑与诅咒之外，五期的方锐、六期的于锋，还有九期的卢瀚文，一个赛一个的出挑，简直成了全明星制造营。
这也是韩文清和张新杰强烈希望林敬言留队担任顾问的一大原因，他和方锐呆的久，多少知道些蓝雨训练营的事，应用到呼啸青训营中也培养出赵禹哲这样技术不错的最佳新人。
林敬言其实在九赛季中间就跟韩文清和张新杰聊过，霸图的青训营对基础能力的训练是优秀的，但在特色培养方面真是有点惨不忍睹。
简而言之，是学院派的极端体现，出来的都像是工业机器，呆板有余灵活不足，最典型的就是曾经大漠孤烟的接班人贾世明，秦牧云真的是少见的有脑子的学院派。
但是放眼望去，哪个优秀选手不是有自己独特的个人风格？也正是在林敬言的建议下，青训营的训练体系做出调整，尊重个人成长，不拘泥于职业限制，这两年有了些转变，至少职业上终于不是一水的拳法、元法、牧师，也有不少鬼剑、魔道、刺客均衡。
几个人围着看了陆遥最近的团战视频，这个莽孩子终于一改往日横冲直撞的风格，对一些诱敌深入的战法不再上套，学会了合适的走位防止孤军深入，与团队其他人也偶有不错的配合。
“不错啊，进步挺快，照这样下去冬季转会期或者下赛季就差不多了吧。”张佳乐笑呵呵的，“是不是受他师妹的影响？”
“还真是，自从让他跟筱禾绑定训练之后，改观挺明显的，也是个聪明又刻苦的孩子。”
韩文清说：“明天月度测试我和新杰过去看看，能保持住可以考虑慢慢让他随队观战了。”
张新杰点头，最近新人的补齐让队里压力减轻了不少，这一切多亏了林敬言，诚心诚意道：“辛苦你了。”
“你都给我申请加薪了，我不得努力一点。”林敬言笑笑。
第二天上午，其他人依旧照常训练，韩文清和张新杰请了假过来看青训营测试情况。
A队：拳法家、剑客、神枪手、鬼剑士、牧师
b队：流氓、骑士、元素法师、鬼剑士、牧师
陆遥在b队，相比A队来说并不是一个攻击性的阵容，鬼剑和牧师两个辅助职业的重合也更能对比出真实差距，这也是林敬言特意安排的。
几个人对陆遥的预期其实还算合理，胜负倒在其次，主要看他在一个非强攻阵容和战术体系下的团队配合能力。
但是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看到陆遥操作的流氓预判出了拳法家的霸皇拳成功闪避，却没有看出对面鬼剑更明显的寂静之阵。b队整体一直处于防御状态，并没有组织一个合适的反攻。
局势越来越糟糕，A队已经出现了一边倒的攻击阵势，拳法、剑客和神枪在鬼剑的策应下全面突击，韩文清的眉头都拧成结了，林敬言都在心里叹气。
这孩子怎么回事，平时好好的，怎么临门一脚了反而打得这么惨？
就在这时，突然一个寂静之阵毫无预兆落在对面拳法、剑客和神枪的脚下，同步在队内频道的是陆遥的两句指挥。
“瘟阵。”
“吼叫。”
刹那间暗紫色的幽光叠在寂静之阵上升腾而起，对方三大强攻手瞬间哑火，没有技能又大幅降防直接成了人肉靶子。
而骑士在觉醒技骑士精神的升格下，牺牲吼叫把全员突进压制的A队全部命中，三个被静默的人除了平砍别无他法，牧师被控一时间也回不了血。
一瞬间战局扭转，b队翻身当家做主，鬼剑士虽然反应慢了一步，但还是学着当家队员姜筱禾的神来之笔放刀阵，自家牧师再丢个圣诫之光让对面像是在西伯利亚雪原一样裸奔，等对家牧师的控制快要解除了，又放个神圣之火让他继续安静做人。
b队以瞠目结舌又摧枯拉朽的豪气，一举拿下对面五人。
青训营立时惊叹熙攘起来，明明眼看就要胜利却忽然被打蒙的A队难以置信。
转折点在哪？
在流氓丢出的一个寂静之阵和鬼剑叠上来的瘟阵，以及后面追加的刀阵。
二鬼拍阵，是流氓打出来的二鬼拍阵！
“你教他的？”张新杰压下眼中的惊艳，问林敬言。
惋惜、震惊、激动、欣慰，林敬言在几秒间心情过了山车，嘴角露出笑容，头却摇了摇：“我自己都没想到还能这么干。”
“要是他自己想的那就不得了。”韩文清抱臂点评。
有这种团队意识再加上他本身操作刚猛，配合上奇英完全可以复制上赛季他们四人的组合。
再加上两个远程也稳步进步中，还有更擅长防守作战的骑士和灵活的狂剑，一下子霸图阵容有了无数种组合可能，不得不说今年开始有种否极泰来、时来运转的意思了。
然后他们听到一脸痞相的刺头少年陆遥，在会议室诚实地坦白：“不是我想的。”
众人：？？？
“是姜筱禾想的。”
张新杰的内心一下子又裂开了。
“……她怎么说的？”韩文清问。
“她说分析更新后的技能平衡时，发现以牙还牙是所有大招中最破坏平衡性的招式，可以低配模拟全职业，甚至可以说是技能版的千机伞，能打出很多出其不意的配合，比如复刻虚空的二鬼拍阵。”
“你们测试过？”
“没有，昨天晚饭她才提的，但是她说她自己测试过，是行得通的。”
韩文清和张新杰目光不约而同又看向林敬言，再次得到摇头否认后，几个人陷入沉默。
姜筱禾还能跟哪个用流氓角色的人合作？
又跟谁打测试过二鬼拍阵？
但无论如何，陆遥自己在半天的时间里理解消化，并能在没有试验过的情况下在实战中完整应用，足以证明他的优秀。
张新杰朝韩文清点了点头，林敬言比了个oK手势，韩文清会意，对这个一直以来向往职业圈的少年说道：“回去准备一下，这周六开始随队观战，下周开始跟姜筱禾一样，下午跟战队一起训练。”
冷硬却坚定的声音最后落在这四个字上面：“用冷暗雷。”
少年愣了愣，并不亲善的脸上写满了不敢信，可眉梢眼角却早绷不住地翘起来。
林敬言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头，笑着说：“记得谢谢你小师妹。”
此时小师妹正在屋子里休养生息，第三天已经差不多过去最难受的时候，上午训练数据也回归正常。
下午继续周六团赛的战术模拟对抗，对昭华团战韩文清和张佳乐都不上场，定的是张新杰、宋奇英、白言飞、秦牧云、姜筱禾，郑乘风第六人，这是霸图少有的年轻化阵容。
战术也不复杂，选的图是疾风劲草，一望无际的草原没什么遮挡物，但半身高的草又能让远程藏身，很适合一贯的强攻风格，拳法前锋突击，狂剑配合拳法创造机会，元法和神枪左右边策应边输出，虽然对郑乘风很抱歉，但大家的目标是零伤亡全灭对面。
训练配合还算顺畅，姜筱禾终于不像前两天那样错漏百出。可不知道为什么，复盘的时候队长和副队点评到她总是先顿一顿，好像在想措辞似的。
然后韩文清依旧挂着严肃的表情，让她比赛时候多想想、有点主见，别光跟机器人只会执行任务不动脑子。
这话好像是她昨天问副队问题的回答，姜筱禾心里有点打鼓，又看张新杰，他更是若有所思，本来就偏严谨清冷的人这下更冰了，开口说：“是该多想想。”
果然如此，虽然结果正确，但是她的解题思路是错的。
得到答案但并不明白其中的逻辑，姜筱禾又进一步追问如果个人想法太多导致判断失误，或者行动上与团队脱节该怎么办。
听着有点像狡辩，但实际上她是真的困惑，而回应她的也是正副队长更为严肃的脸。
间休时候，姜筱禾避开这二位大佛的视线，微微滑动电竞椅往旁边张佳乐那儿凑了凑，低声问：“是不是我打的不好？”
张佳乐挑眉，说打的没毛病，你又瞎想什么呢？
姜筱禾抱着续命的保温杯在手里转了转，说觉得队长和副队好像对自己很不满意，脸色都很怪。
张佳乐中午已经得知陆遥因为姜筱禾想的流氓版二鬼拍阵而踏进正选门槛，此时的他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他俩在想怎么夸你吧。”
姜筱禾惊悚，佳乐前辈你是怎么从这两张严肃又冷峻的脸上看出来的？！
张佳乐说我跟王杰希学了点看相，你瞧着吧，训练完说不定就要夸了呢，做好心理准备。
姜筱禾眼睛眯了眯，一点也不相信。
直到训练后二位陛下又喊了张宰相和林尚书，四个人对姜公主进行四堂会审，终于看到了自家孩子偷摸跟唐昊组队，用二鬼拍阵拍死了虚空双鬼的惊人视频。
姜公主表示不是想瞒着，只不过感觉传出去对李队和吴副队不太好，也就谁也没提。
而且赛前战术是唐队长想的，她就是按照找真空期突破的思路去执行。中间的机会也是唐队长创造的，复制寂静之阵和打破李队长鬼阵循环都是，唐队长真的很厉害，跟他学到了很多。
至于为什么找唐昊？姜筱禾沉默了两秒，实话实话之前加了好友正好在请教问题，唐队长挺和善的愿意跟自己组队。当然，后面吵了一架把人家队长拉黑、后续道歉人家理都不理的事，她识趣的并没有说。
林敬言颇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自豪感，又觉得这个比喻不好，应该是心仪的女孩子更加光彩照人，脸上泛起的笑容快要融化阿拉斯加的冰川。
张佳乐也花容灿烂，漂亮又忧郁的脸笑起来充满着希望的色彩。
韩文清虽然严肃依旧，但他点了点头，说了句熟悉的“打得不错”。
只有张新杰，不知道怎么了这两天特别冷，姜筱禾本来就怕他，如今更怕了。就听他深呼吸，没有出声缓缓吐出，手里拿着的笔放在桌上咯噔一声，吓了姜筱禾一跳。
女生立刻坐得笔挺，非常懊悔：“对不起副队，我不该私自跟别的队伍比赛，是不是打乱了训练计划还是影响战术安排了？”
张佳乐扶额，胳膊肘顶了顶张新杰的手臂，后者这才从一瞬间的不理解中略微平复心情，开口说：“没事，多跟职业选手交流对你有好处。”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声音像是一直压着什么，沉沉的，没有起伏，听不出情绪。
宋屿小时候检查她作业或者看考卷，发现有错误的时候想批评又怕说重话，都是这种欲言又止外加冷漠的表情。
姜筱禾不太相信，又看看韩文清寻求意见，听他也说多熟悉对手是好事，这才稍稍安心。
张新杰真是无语了，直接让姜筱禾去吃饭，他们还有事商量。
等女生一走，张新杰那口憋着的气终于长叹出来：“还是给她调一下训练方案吧，按部就班对她是一种人才浪费。”
姜筱禾能打出这种比赛，怎么脑子就转不过来？怎么就不能多往前走两步多担点责任冲一冲更好的前程？
林敬言赶紧制止：“你别动，要调整我来！”
张佳乐一边笑得没谱，一边拿着笔记本给张新杰扇风：“冷静啊新杰，冷静。别加训加压的，公主还小呢，你这个做父皇的大人有大量，别拔苗助长。你看公主都怕你了。”
对，这是第二个问题。
自认为担任副队以来一直不曾懈怠、不主观臆断、不动辄呵斥，向来以理服人的张新杰想不明白，姜筱禾连队长都不怕，为什么就那么怕他？
这不是搞交际交朋友，怕不怕、疏不疏远他是无所谓。关键是她要到后面听不进去话，影响团队整体怎么办？看看现在，已经开始不相信他的话了。
张新杰原本裂开的内心又遭遇信任崩塌，更糟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