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时节,京城高府这个两进的小院里甘氏坐在高夫人面前抽噎不已。
“母亲,求母亲给我做主啊。”
高夫人和高大人都没料到,在京城还没站稳脚跟,老大高楚洪先闹出事儿来了。
“哭什么哭,哭就能解决问题了?”
高夫人看着甘氏就头疼。
身为女人,她也能理解甘氏的心情。
但是,甘氏这样处理,真的很没风度,也很蠢。
这种情况下,哭顶个屁用。
高府一向规矩森严,下人们皆是屏声敛气,恪守着为人为奴的本份,很是守规矩礼法。
高大人常年当差,府中内务尽数交由高夫人执掌。
高夫人出身书香世家,性子端庄持重,治家严谨,膝下育有两子,长子高楚洪温润俊朗。
虽然不是饱读诗书的人,但也敦厚老实,原本是高府寄予厚望的继承人。
早年娶了正妻甘氏,夫妻二人成婚数载生了两个儿子。
在外人眼中算得上琴瑟和鸣,唯有内宅之人知晓。
甘氏性子骄矜善妒,容不得夫君身边半分莺莺燕燕。
莲儿也是高府的家身子,现在是高夫人调教的二等丫鬟。
年方十七,眉眼清秀,性子温顺怯懦,手脚勤快,平日里只守在高夫人的静心院伺候,极少踏出院门半步。
高楚洪时常前来给母亲请安,偶尔与莲儿不过是点头之交,谁也未曾料到,一夜碎酒,春雨缠绵,竟酿出一桩搅乱后宅安宁的风流事。
事发之后被甘氏撞破,事态直接失控。
她叫打叫杀的,要发卖莲儿至青楼去。
幸好莲儿的身契在高夫人手上。
于是,这事儿就闹到了高夫人前面了。
“母亲,您得为我做主了啊,我辛辛苦苦为高家生下两个儿子,我现在人老珠黄了,就落了这样的田地……”
甘氏语言里全是对高府的不满,对高楚洪的怨恨。
高夫人听得很不舒服。
在这个年代谁家爷们不是三妻四妾的。
老爷没有,是因为她伺候在身边,而老爷也不重女色。夫妻二人感情深厚。
但是这个甘氏,整天疑神疑鬼的,总是怀疑这个怀疑那个,搞得高楚洪烦不胜烦。
现在终于有一个了,高楚洪也求母亲做主担了莲儿做妾。
莲儿跪在那里惶恐不安,茶饭不思,眼底满是惊惧。
眼底的泪水总是止不住地淌,生怕夫人震怒,将自己发卖到肮脏的牙行,落得凄惨下场。
“楚洪,你怎么想?”
“回母亲,一切都是儿子错,儿子酒后失态,莲儿既然是儿子的人了,儿子就应该担起这个职责。”
既然莲儿愿意跟着他,高楚洪决定留下她。
无论甘氏怎么闹,他就是要护住她。
如果连自己睡过的女人都护不住,那还算什么男人。
“母亲,那我算什么,母亲?”
甘氏闹腾起来:“有我没她,有她没我。”
高夫人端坐在梨花木太师椅上,指尖捻着佛珠,听完原委之后,良久沉默。
再看着甘氏的模样,高夫人眉头紧紧蹙起,心中满是不耐。
她素来教导儿子恪守礼教,行事稳重,万万没有料到大儿子高楚洪会酒后犯糊涂,玷污了自己身边的丫鬟莲儿。
可事已至此,木已成舟,苛责责罚已然无用,若是直接将莲儿打发出去,一来莲儿失了清白,往后余生再无活路。
高夫人一向以仁慈为善,从不苛刻下人。
更不能因为是自己儿子犯的事儿,去为难一个没有生存能力的丫头。
而甘氏此举,就是咄咄逼人了。
若此事若是外泄,传至街坊邻里,高府颜面扫地,高楚洪的名声也会彻底损毁,耽误他日后仕途前程。
几番权衡利弊,高夫人心中便定下了主意,最稳妥的法子,便是将莲儿抬入高楚洪房中,做一房侍妾,既有名分,妥善安置,也能将这件丑事封锁在内宅之中,不至于外传。
谁知道,这边甘氏是打死不同意。
“楚洪,甘氏不愿。”
瞧见母亲面色沉郁,心中已然猜出几分缘由,垂首躬身,语气带着愧疚:“母亲,孩儿知错。这么多年来,儿子身边除了甘氏外并无他人,有一个莲儿照顾也好。”
高夫人抬眸,看着自己精心培养的长子,语气平淡却带着威严:“楚洪,你可知错在何处?府中规矩森严,莲儿是我身边贴身丫鬟,你酒后失仪,毁了姑娘清白,便是害了她一辈子。如今事情败露,总要有一个妥善的解决办法,总不能草草将人赶出去,断送她性命,也砸了你高家长辈积攒下的口碑。”
高楚洪微微颔首,眼底带着懊恼:“一切全凭母亲安排,孩儿愿意承担所有后果。”
“既然如此,”高夫人缓缓开口,敲定最终方案,“我打算择一个吉日,简单置办薄仪,将莲儿抬进你的院落,做你的侍妾,往后安稳安置,给她一份温饱安稳,也算弥补过错。往后你好生约束自身,切莫再行这般荒唐之事。”
高楚洪并无异议,他本就心中怜惜怯懦的莲儿,当即应下:“谨遵母亲吩咐。”
“母亲,我不同意。”
甘氏怎么也没料到,婆婆还是偏向那个狐狸精。
凭什么啊,为什么啊?
“甘氏,你骒正房夫人,你嫁入高府之后,独占高楚洪的全部宠爱。”高夫人道:“以前你们夫妻恩爱,我也就不管你们房中之事儿。”
她从来不做恶人,也不会往儿子房里塞人。
“但是,今日的事情发生,甘氏你有着不可推卸责任。”
甘氏直接愣在了那里,她早已习惯夫君房中只有她一人,从不容许任何女子分走半分恩宠。
一想到卑贱的丫鬟莲儿,要摇身一变成为夫君的妾室,日后同院居住,日日相见,甘氏只觉得心口堵得喘不上气,嫉妒与愤怒交织在一起,片刻都无法忍耐。
“凭什么,为什么?”
“母亲!儿媳万万不能答应此事!还请母亲收回成命!”甘氏伏在地面,肩头剧烈颤抖,泪水混着怒气簌簌落下,“莲儿不过是府上一个粗使丫鬟,身份卑微粗鄙,不过是凭着几分狐媚手段勾引夫君,这般不知廉耻的丫头,怎么能够抬入少爷房中做妾?”
“若是此事定下,日后儿媳在府中如何立足?府里的下人又该如何看待我这个正房少夫人?人人都会笑话我管束不住夫君,任由卑贱丫鬟爬到我的头上!”
高夫人放下手中的茶盏,神色沉静,耐着性子安抚’
“甘氏,你且起身,成何体统,这般大哭大闹,像什么样子?内宅之中,最忌浮躁失态。此事并非楚洪有意轻薄,乃是意外所致,莲儿已然失了清白,若是不妥善安置,逼得她寻了短见,或是将事情散播出去,吃亏受损的,终究是楚洪,是你们整个房头,更是你这个正妻。”
可此刻的甘氏早已被妒火冲昏了理智,根本听不进半句劝解,依旧跪在地上不停磕头,额角隐隐泛红,哭闹不休。
“意外?哪有什么意外!定然是莲儿蓄意勾引,刻意设计圈套,勾搭少爷!这种心思歹毒的女子,一旦入了院落,日后必定搬弄是非,挑拨我与夫君的感情,说不定还会觊觎我腹中日后的子嗣,谋害于我!母亲这般仁慈,便是纵容了她的野心!”
“放肆!”高夫人语气陡然严厉几分,“甘氏,说话切莫太过刻薄。莲儿自小入府伺候,性情温顺本分,我看在眼里数年,绝非你口中心机深沉之人。”
“错的是楚洪,并非莲儿。女子清白重于性命,她已是受害者,你何苦步步紧逼,赶尽杀绝?抬她为妾,给她名分,约束在宅院之内,反而更好管控,总比让她在外漂泊,惹出更大的祸端要强。”
甘氏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哭得更加撕心裂肺,索性坐在冰凉的青砖地上,撒泼一般:“管控?只要她进了门,便是心头一根刺!儿媳绝不接受!若是母亲执意要抬莲儿做妾,那儿媳便回娘家,告知我的父母,诉说高府苛待正妻,纵容丫鬟上位,到时候两家颜面尽失,母亲三思啊!夫君本该只属于我一人,凭什么要分给一个低贱的丫鬟?”
站在旁边的高楚洪听到房内妻子歇斯底里的哭闹,无奈苦笑。
他转身看向甘氏:“莲儿身世可怜,此事终究是我的过错,你何苦为难一个弱女子?往后我定会偏心于你,极少去往莲儿房中,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谁料高楚洪的安抚,彻底激怒了甘氏,她一把甩开夫君的手,泪眼婆娑地瞪着他。
“如今你便开始心疼那个丫鬟了?高楚洪,你当初许诺我一生一世一双人,全都作了空话!不过一个雨夜偶遇,你便动了恻隐之心,日后若是再有别的女子,你是不是都要尽数收入房中?我甘氏堂堂正妻,难道要与一个伺候婆婆的丫鬟平起平坐吗?这口气,我咽不下去,死也咽不下去!”
她越说越激动,抬手抹着眼泪,字字句句都带着不甘。
“旁人府邸纳妾,皆是挑选家世清白、容貌端庄的良家女子,哪有收纳府内粗婢的道理?此事传出去,京中世家同僚只会嘲笑高府不拘礼法。”
“夫君眼光粗浅,贪恋身边下人。母亲一心为了高府名声,可这般操作,才是真正折损门第体面啊!不如直接将莲儿杖责之后发卖,永不再见,这才是根除后患最好的办法。”
高夫人闻言,轻轻摇头,眼中带着几分失望。
“甘氏,你身为正房少夫人,胸襟应当开阔,管家理事,格局尤为重要。后院之中,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世家常态,即便没有莲儿,日后楚洪依旧免不了配置侧室。今日你连一个无权无势的丫鬟都容不下,将来如何掌管高府内宅?”
“发卖莲儿,看着简单粗暴,可一旦莲儿在外吐露内情,流言蜚语四起,对你、对楚洪的伤害,远大于收纳为妾。”
“我不管什么格局,什么常态,我只知道我不愿意!”甘氏依旧不依不饶,哭闹过后,嗓子已经沙哑,“要么送走莲儿,要么我便回娘家去,到时候夫君无人照料,房内事务搁置,说到底,拖累的还是高府!母亲若是执意偏袒丫鬟,便是偏心,全然不顾及儿媳的感受!”
莲儿跪在那里,一字一句听完了厅堂内所有的争执,吓得浑身瑟瑟发抖,指尖死死攥着衣角,眼眶通红,眼泪无声滑落。
她本就无心争抢什么荣华富贵,只求安稳活下去,可如今因为自己,少夫人歇斯底里,少爷左右为难,夫人左右权衡,偌大的高府,因为她掀起风波,强烈的负罪感包裹着她,甚至萌生了不如悬梁自尽,了结这一切的念头。
高夫人透过窗棂,瞥见了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莲儿,心中轻叹,一边是犯错的儿子、无辜的丫鬟,一边是善妒执拗的儿媳,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她原本以为只是一桩简单善后的小事,不过是抬一个不起眼的小妾,悄无声息便可解决,万万没有料到,一向娇惯的甘氏会反应如此激烈,以回娘家、抱病相要挟,哭闹纠缠不休,把一桩隐秘的家事,闹得静心院上下所有下人尽数知晓。
高楚洪看着撒泼哭闹的妻子,又看向怯懦无助的莲儿,只觉得满心疲惫,一边是结发妻子,碍于岳家情面,不能苛责打骂,一边是被自己毁掉一生的少女,心怀愧疚,无法置之不理。他夹在婆媳二人中间,进退两难,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调停这场愈演愈烈的后宅纷争。
甘氏见母子二人皆是沉默不语,只当自己的哭闹起到了作用,依旧不肯罢休,跪在地上不断细数莲儿的过错,凭空揣测种种后患,言语刻薄尖锐,誓要逼得高夫人打消抬妾的想法。
“莲儿且安置下来吧,甘氏,你若执意要回娘家,楚洪,你准备一下送她回去也可。”
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