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珍问完最后一个人,已是亥时末。
她站在北药巷巷口,把今晚问出来的东西在脑子里拼了一遍。
老钱,本名钱有福,祖籍不详,约莫五十岁上下,在北药巷摆摊将近三年,卖的东西杂而不精,草药、香料、零散的器具什么都有,但从不压大量货。每回来,板车上也就那么几件,卖完就走,有时候一天来两趟,有时候十天半月不露面。
这人和谁都不深交,但和谁都能说上两句。
街坊口碑不错,欠没欠过账,没人说得清。
然后就凭空消失了。
孟珍把布包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十几天。正好是那批药材出问题之后不久。
她没有在这个念头上停太久,转身往百草堂方向走。王先生上午差人送了个口信来,说今晚有事要谈,让她在百草堂后院等。
孟珍当时看完那张纸条,把它在灯火上烧掉,没吭声。
王先生这回找她,绝不是来叙旧的。
百草堂后院没有点太多灯。
就一盏,搁在靠墙的矮桌上,灯芯剪得很短,光圈小,只够照清楚桌面和对面坐的那个人。
王先生已经在了,比她早。
他穿一件石青色的长衫,手边摆着一杯茶,端坐在椅子上,见她进来,只微微颔首,没站起来。
“孟大夫来了。”
“王先生久候。”孟珍在对面坐下,把腰侧布包解了放在膝上,“什么事?”
她没客套,直接问。
王先生看了她片刻,把茶杯往边上推了一下,“急什么,不喝点茶?”
“我今晚走了不少路,累,不想绕弯子。”
王先生笑了一下,那笑不达眼底,嘴角动了动就收回去,“好,那就直说。”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册子,放在桌上,朝孟珍的方向推过来,但没推到她手边,就那么搁在中间。
“孟大夫,幕僚长这个人,你接触过多少次?”
孟珍没去碰那个册子,“两次。一次是太医署例行觐见,一次是他来查署务。”
“那就够了。”王先生食指在册子封面上敲了敲,“这里头是什么,你不用看也能猜出来一半。军资账目,走账记录,还有几份经手人的亲笔签字。”
孟珍低头看了一眼那册子,没动。
“天机阁收集这些,用了多久?”
“三年。”
三年。
她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压了一下,没说话。
王先生继续,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幕僚长这条线,我们已经清楚了。只要时机合适,三天之内可以让他倒台,从贪墨到诬告,一桩压一桩,翻不了身的那种。”
“那你们找我做什么。”
“交换。”
王先生终于把那个字说出口,孟珍没有意外,只是静静等他说完。
“孟大夫,太医署是个特殊的地方,进出的人身份敏感,消息流通快,但外人又不好插手,”他停顿了一下,“我们需要一个在里头的人,长期驻点,不用做什么大事,只是……”他把那两个字咬得很清楚,“配合。”
孟珍:……
配合。
这两个字放在这里,轻巧得像在说合伙开铺子。
她在椅背上靠了靠,把那个小册子往桌子中间推回去一点,“王先生,我问你一件事,你想好了再回答。”
“说。”
“天机阁费了三年时间,盯了一个幕僚长,拿到这批证据,”她顿了顿,“就只是为了让他倒台?”
王先生没说话。
“还是说,”孟珍把声音放平,“倒台只是开始,后头的位置,你们有人要填进去?”
灯火无风,却忽然一跳。
王先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弹了一下,极快,孟珍眼角余光扫到,没表露出来。
“孟大夫想多了。”
“是吗。”
她把这两个字说得很软,没有反问的语气,但也没有认账的意思,就那么放在那儿,让他自己去接。
王先生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们要的就是一个稳定的消息来源,和控制不控制无关,天机阁做事,向来如此。”
“向来如此,”孟珍重复这四个字,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王先生,你上回跟我说,天机阁不参与朝堂争斗,只做信息买卖,是这话吗?”
“对。”
“那三年前,是谁先盯上幕僚长的,是你们,还是有人委托你们?”
王先生这回没有立刻接话。
沉默拉出来,比刚才那盏灯的光圈还小。
孟珍把布包放到椅子边,站起来,“王先生,你今晚给我的这个交换,条件不对等。幕僚长那批证据,对你们来说是现成的筹码,但你要我成为太医署的长期线人,这个代价,不是三天倒一个幕僚长能填平的。”
她走到门边,停了一下,“而且我不确定,你说的那个幕僚长倒台,对我是好事还是坏事。”
王先生终于开口,“孟大夫,你不怕他吗?”
“怕,”她没转身,声音平静,“但我更怕在不清楚棋盘的情况下,随手答应了一颗棋子。”
她拉开门,外头夜风进来,把那盏灯压了一下。
“王先生,我给你三天。”
“什么意思?”
孟珍侧过脸,没有看他,只是对着那扇门说,“你告诉我,委托天机阁盯幕僚长的人是谁,目的是什么,我再考虑你的条件。”
说完,她走出去了。
后院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那盏灯,把王先生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墙上一动不动。
他把那个小册子收回袖中,手指停了一下,才松开。
孟珍这个人,比三个月前难对付多了。
出了百草堂,孟珍在巷子里走了一段,脚步不快。
她在脑子里把刚才那场谈话重新过了一遍,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每一次王先生的手指动了但没开口的瞬间。
委托人。
天机阁不会无缘无故盯一个幕僚长盯三年,这不是他们做事的方式,成本太高,除非背后有人付得起这个价钱,而且这个人要幕僚长倒台的理由,比贪墨本身还要深得多。
那个位置,幕僚长空出来之后,谁来填?
她想到王先生说“只要时机合适”那六个字的语气。
时机。
不是已经成熟,而是在等。
等什么?
孟珍把布包带子攥了攥,抬头看了眼天色。亥时将过,街上人影寥落,只有远处一两盏挑高的灯笼还亮着,随风摇晃。
她现在知道了三件事:
钱有福消失了,御史台在查他,她比穆恒早了不到一天。
幕僚长的证据在天机阁手里,但天机阁背后还有人。
而这个人,和太医署有关,关系深到需要提前布一颗棋子进去。
这三件事是不是同一条线,她现在还不能确定。
但有一点她已经确定了。
她绝不能在还没看清棋盘之前,让自己变成其中任何一颗棋子,不管那颗棋子被摆在什么位置上。
拒绝不够,她得往前走。
主动走。
孟珍把这个念头落下来,迈开步子,往码头方向拐。
她要把今晚问到的东西整理出来,等天亮再看一遍,然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