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神汤不是什么名贵方子。
宋瑶下午配它的时候,手很稳,捻药、称量、包好,和平日没有半点区别。她把那包药递给伙房的小兵,说是今晚给几位守夜的兄弟备的,驱寒暖胃,大公特意嘱咐的。
小兵没多问。
“大人仁厚。”他接过去,笑了一下。
宋瑶也笑,“注意节气,别再冻着。”
她转身走,指尖还带着药粉的气味,月桂,远志,还有两味她没告诉任何人的东西。
药效不重,睡两个时辰,醒来顶多头昏,当不了事。
但够了。
子时刚过,陆行舟站在廊角,等了一刻,对面守夜的两个兵没有动静,蹲下去的姿势越来越歪,一个先靠墙滑下去,另一个低头,帽沿压下来,也没再抬起来。
陆行舟看了眼旁边。
宋瑶靠着柱子,手背抵在嘴边,表情平静,眼神往那两个人身上扫了一圈,然后看向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没说话,侧身出去。
书房的门是老式插栓,陆行舟摸了一下,木头,不是铁锁,换了个角度,用随身带的一根细钎顶进去,拨了两下。
轻微的一声。
他等了三息,没有动静,推开一条缝,侧身进去,把门带回原位。
书房里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格子里进来,斜切在地面上,把那些木纹照出来,一道一道,很清楚。陆行舟站着,先让眼睛适应,不急,急了容易出错。
他记得宋瑶说的,左侧书柜,第三格,纸张颜色新,边角没折痕。
他往书案左边走,脚步落地很轻,刻意压着,不让木板发声。
第三格。
他扫了一眼,很快找到。那卷图放在一叠旧书简旁边,颜色确实浅,纸质也好,摸起来厚实,不是普通的文书纸。
陆行舟把图展开,借着窗格子漏进来的月光,低头看。
线,节点,标注,密密麻麻。
西境的几条路,他走过两条,认得出来,但有几段,绕开了他认知里所有的官道和商道,走的是山沟里的小径,换个季节能过人,换个季节能过马,具体是哪个季节,标注里写清楚了。
他眯了一下眼。
这东西,不是随手描的示意图,是有人实地走过,量过,记过的。
他从怀里取出炭笔和事先备好的白绢,把图展平,开始临摹。
手稳,线条快,重要的节点先落,标注文字逐字照抄,不遗漏,不简化。书房里只有窗外风偶尔经过的声音,他连呼吸都压得很浅。
临到西面,有个标注让他顿了一下。
那是一处地形图,圈出来的,旁边写的是“药材产地·秋入”。
他继续往下,又是一处圈,标的是“温泉圣地·常年不结冰”。
然后是最西边,一个单独的小圆圈,比其他的大,笔迹比周围重,压了两遍,像是强调。
旁边写的是两个字。
“不老泉。”
陆行舟停住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长时间,没动。
他们找的,叫“永恒之泉”,那是北边几个部族的叫法,伊尔扎说起来的时候用的是部族话,宋瑶翻译,说是“不竭的泉眼,饮之不老”。
不老泉。
同一个东西,不同的叫法。
但大公在地图上标了它,说明大公知道这个地方,或者说,大公已经把这个地方纳入了那条商路里。
他不老,还是他要卖?
陆行舟把那片区域的标注一字不落地全部临摹下来,不老泉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他凑近,在月光里辨认,勉强看清:
“水质异,不宜久留,取样即走。”
取样。
他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把白绢叠好,收回怀里,动作很慢,不发出声音。
大公要的不是泡温泉,他要的是那个泉眼的水。
水能拿来做什么?
宋瑶会知道。
他把地图卷回原位,放回去的角度和取出时一样,书柜第三格,旁边那叠旧书简的位置没动,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痕迹,退后两步。
书房里月光还在,他往门口走,停了一步,回头,再看了一眼那个书柜。
大公把这张图放在书房,而不是锁在密箱里,要么是他觉得书房本身就足够安全,要么——
要么,他本来就想让人看见。
陆行舟皱了一下眉,这个念头钻出来,没办法压回去。
大公不是个疏忽的人。
但他现在没有答案,往深里想只会误判,他把这个念头存着,出去再说。
他推开门缝,侧身出去,插回门栓,和宋瑶在廊角汇合。
宋瑶没开口,只往他手边扫了一眼。
他轻轻拍了一下胸口,示意东西在。
两个人往回走,步子都不快,像是夜里出来透气,没有目的,闲散,自然。
路过那两个守夜的兵,陆行舟没有看,宋瑶低头,视线从他们身上过去,节奏没变,继续往前。
拐过廊角,隔开视线,宋瑶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他的耳朵。
“怎么样。”
“图临下来了,”他说,“你猜,图上有什么东西。”
宋瑶的步子顿了极小的一下,没人看见,但他感觉出来了,“说。”
“不老泉。”
这回她没有停顿,但手指往袖口里收了一下,那个动作陆行舟余光扫见,没有说什么,“旁边的标注写,水质异,取样即走。”
宋瑶沉默了两秒。
“他要分析成分。”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的声音都平了一度,像是在确认什么,而不是在推测。
陆行舟侧头看她,“你早就想到了。”
“没有,”她说,“我只是……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她没有立刻接,停顿了一拍,“伊尔扎第一次找我,带来的东西里,有一小瓶水,说是从极西带回来的圣泉,要我看看能不能解她的病。”
陆行舟没说话。
“我当时检验过,”宋瑶说,“水里有东西,不像普通泉水,矿质太重,有几味我说不清的成分,我以为是盐碱地渗出来的,后来没多想。”
后来没多想。
但现在,大公的地图上,同一个地方,被标成了“水质异,取样即走。”
陆行舟把白绢按在胸口,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往各自住处走。
廊上的风把灯笼推得轻轻摇了一下,光影在地面上晃,晃了几下,稳住。
宋瑶快走到自己房门口,脚步停了一停。
她忽然想起白天大公说的那句话。
“不缺聪明人,缺的是老实人。”
她现在在做的事,哪一件是老实的?
她推开门,进去,把门关上,在黑暗里站了片刻,没有点灯,直到眼睛适应了,才走到桌边,把那张夹着药方的纸从药囊底层取出来,摊开,放在桌上。
她对着那行密密麻麻的缩字,多看了一眼。
不老泉的位置,账册里有没有?
她把账册重新翻出来,逐页找,手指沿着路线图的线条往西移,移到最末,那里有个标注,字迹和大公书房里那张图不一样,但节点,是同一个位置。
账册里写的是:泉。
就一个字,没有说明,没有注释,像是故意留白,像是默认看账册的人,已经知道那是什么。
宋瑶把两个标注位置反复比对,然后把账册合上,把那张药方折好,重新压回药囊底层。
今晚的事,比她预想的,要重一些。
窗外有风,把枯枝吹动,摩擦声钻进来,断断续续,宋瑶坐在黑暗里,手指在桌面上停住,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