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医生看了看时间，适时的收住了话题：“今天就先到这里，你做得很好，第一次能有这样的画面浮现，已经是很好的开始了。”
苏清媛睁开眼，像是刚从一段很长的梦里慢慢浮上来，眨了眨眼睛才彻底清醒。
她点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傅斯年已经走到她身边，不动声色地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顾医生送他们到门口，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如果梦里梦到什么东西不用紧张，记不记得住都没关系，多休息，别给自己压力。”
苏清媛一一应下，道了谢，转身往外走。
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大窗倾泻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苏清媛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傅斯年。
傅斯年脚步一顿：“怎么了？”
苏清媛没说话，低头拉起她的右手，把他的手掌翻过来，食指侧面那道浅痕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
她的拇指轻轻蹭过那道疤的位置，动作很轻很慢。
傅斯年没抽手，由着她碰。
苏清媛问：“那次我哭了半个小时？”
“差不多。”
“你当时是不是觉得我特别麻烦？”
傅斯年想了一下：“没有，当时只是觉得你哭起来挺好看的。”
苏清媛抬头瞪了他一眼，眼眶还有点红，这一瞪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傅斯年笑了一下，反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走吧，回家。”
回去的路上，苏清媛没怎么说话，靠着车窗看外面掠过的街景。
傅斯年开了一段，忽然伸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又顺手把副驾的遮阳板放下来。
苏清媛偏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到家的时候，念念已经醒了，阿姨正陪着他在客厅地毯上搭积木。
听到开门声，念念抬头，手里举着一块红色的积木，奶声奶气的喊：“妈妈，看桥！”
苏清媛换了鞋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他歪歪扭扭搭出来的桥，很认真的评价：“这座桥可以过火车吗？”
念念想了想，摇摇头：“只过恐龙。”
“那很厉害。”
念念被夸的有点得意，扭头看见傅斯年又走了过来，他举起积木：“爸爸，桥！”
傅斯年在他对面坐下，把一块蓝色积木搭在他那一堆上头：“给桥加个屋顶。”
念念非常严肃的看了看，伸手把那块蓝色积木端端正正地摆正，然后宣布：“好了，恐龙可以进屋了。”
苏清媛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由笑了起来。
那天晚上念念睡得很早，下午搭积木耗了不少精力。
苏清媛给他捻好被角，关了灯，轻手轻脚退了出来。
傅斯年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听到她出来，抬头看着她：“睡了？”
“睡了，今天倒是快。”
苏清媛走了过来，在他旁边位置坐下，盘着腿窝进沙发里。
她靠着他一会儿，忽然开口：“我今天闭眼的时候，其实不止看到那只手。”
傅斯年偏头看她。
苏清媛说：“还有一点点颜色，好像是那种旧旧的暖黄色，像灯泡的颜色，还有点嗡嗡的声音，我就想起来以前老房子的那种灯泡不是很亮，晚上开的时候会有小虫子绕着飞。”
她说着，自己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画面，还是我自己编的。”
傅斯年看着她的侧脸，安静了一会儿才说：“我们以前住的那间公寓，灯泡就是暖黄色的，有一天坏了，我换了三次才换好。”
苏清媛转过头看着他：“真的？”
“嗯，第三次才把灯罩拧对。”
苏清媛笑了一下，收回视线，盯着电视上缓慢移动的动画，看了一会儿，声音轻下来：“傅斯年，你说我会不会想起一些你不想让我想起来的事？”
傅斯年沉默了几秒，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稳：“以前你做梦，梦醒都不记得内容，只会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发呆，我那时候就想不记得也挺好的。”
他顿了一下：“但如果你想知道，那就慢慢来，不管想起什么我都在。”
苏清媛没说话，只是把脑袋慢慢靠在了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颈侧，傅斯年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的更舒服一点，手很自然的搭在她肩膀上，指腹轻轻拍了两下。
电视机里的纪录片从动物切到了星空，画面暗下去又亮起来，屏幕上密密麻麻铺满了星星。
过了很久，苏清媛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侧传来：“明天还去吗？”
“你想去就去。”
“那去吧。”
“嗯。”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机里的配乐声，苏清媛动了一下，把脚缩进沙发里，整个人的重心都靠在了傅斯年身上。
她闭着眼睛，忽然小声说了一句：“你那次煮的面，是西红柿鸡蛋面吗？”
傅斯年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微微颤着，像是真的在努力回忆什么。
“是。”
他说：“你最爱吃的。”
苏清媛没在说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得到了一个很满意的答案，呼吸慢慢沉了下去。
傅斯年没动，就着这个姿势让她靠着，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腕，拇指搁在她脉搏上，跳的平稳而暖和。
夜色很静，傅斯年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睡着的人，抬手把电视关了，没叫醒她。
第二天早上，苏清媛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傅斯年不在旁边，厨房那边传来碗碟碰撞的轻响，还有念念断断续续哼歌的声音。
他调子跑得厉害，但唱得很认真。
苏清媛坐起来，毯子滑倒腰边，头发睡得乱七八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还是昨天的衣服，肩上留着一个浅浅的压痕，大概是靠在他肩头睡了一整夜留下的。
她走进厨房的时候，傅斯年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念念踩在小板凳上，双手举着一颗鸡蛋，表情严肃的像是在举什么宝贝。
“爸爸，鸡蛋拿来了。”
“放碗边就好。”
念念小心翼翼的把鸡蛋放下，一回头看见苏清媛站在门口，立刻大声宣布：“妈妈醒了！”
傅斯年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乱糟糟的头发上停了一瞬，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去洗脸，面好了。”
苏清媛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很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头发，转身去了卫生间。
洗脸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底有一点没睡够的亲，但精神不错，嘴角不自觉的翘着。
她出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碗面，念念在自己儿童椅上，用叉子戳着碗里的荷包蛋，傅斯年坐在他对面，把自己的碗往旁边挪了挪，给苏清媛让出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