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徐家村空旷的田埂上有个小小的身影略过。
小女孩的头被包成了个大粽子,赤着脚像丢了魂一样往前跑。
她身后,一身破烂衣裤的妇人发了疯的追。
“歆歆,你跑什么啊!你才刚醒,小心头晕!”
“怀歆,快回来,几天没吃饭了,跑不动了吧?”
“徐怀歆!臭丫头给我站那儿!”
宋菲气喘吁吁的叉着腰准备歇口气,一眨眼发现徐怀歆闷头往湖里跳。
瞬间她腿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撒丫子飞扑过去将人按在地上。
草(一种植物)!
她刚睁眼还没接受穿越的现实呢,白得的亲生女儿就二话不说往外跑,幸好她出于善良跟来了,不然刚醒就得给这丫头收尸!
宋菲忍着身上的疼痛,龇牙咧嘴的站起身,把徐怀歆拉起来给她拍去身上的泥土。
“你说你为点儿啥啊这是,有啥事儿不能和我说?”
十岁的小丫头却像是听不到她说话一样,苍白着一张小脸不住的自言自语,一副要疯魔的样子。
“怎么回来了?为什么回来了!
爹摔断腿,娘就要跑了,我不想再被卖去做丫鬟了!
我好不容易死了,为什么让我又重来一次?
为什么不让我死?
为什么不让我死!”
最后这两句几近呜咽的嘶吼,让听到动静出来看热闹的村民听了个一清二楚。
“啧啧,徐老根家的二孙女这是咋了,好不容易救回来一条命怎么还不想活了?”
“我听老赤脚说啦,就她那个童生爹,摔断腿啦!人到现在都没醒呢,就是醒了以后也再没法科举啦!这一家三口仗着有个读书人,啥时候下过田?以后书读不成,活也不会干,眼看着就要饿死了,要我我也不想活。”
“哪至于就饿死?徐老根夫妻对那个小儿子偏心成啥样了,饿死谁都不会饿死他们!我看啊,就是从山崖上滚下来的时候沾上了不干净的东西。那山里每年走丢的、被老虎野狼咬死的可多,孩子小又是个女娃,指不定是被哪个上身咯!”
宋菲把明显精神出了问题的徐怀歆按在怀里,企图用自己的体温安定她慌乱的心,也希望有自己的手捂着,村民们的议论不要传进小姑娘的耳朵里。
封建迷信真是害人。
明知道这些人说的没有道理她也懒得辩驳,因为跟他们根本说不明白。
没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看什么都觉得是牛鬼蛇神。
宋菲想敷衍了事,有人却巴不得把事闹大。
黑夜里火把照不到的地方,她该叫声堂嫂的人和另一个妇人手挽着手看戏。
“我这堂侄女从小就命弱,你说她从小三天两头的生病是不也是招了不干净的东西?诶呀呀,这下我想起来了,每次这孩子生病,我堂婶儿家都丢东西,连带着我家都跟着倒霉!你说就她家那破土房子能有什么值得人惦记的?指定是不干净!”
听老闺蜜这么说,白婶子的两条眼瞬间吊了起来。
“还有这种事儿?你咋不早跟我说,早知道我就让狗子从小都不跟徐怀歆来往!”
堂嫂孙氏赶紧拍了下自己的嘴,“我咋给忘了,你家狗子看上了我家歆丫头。快给我忘了,我啥都没说,可不能因为我瞎扯的两句话就坏了这俩孩子的姻缘,传出去还以为我这个做伯母的容不下侄女儿呢!”
白婶子安慰的拍拍老闺蜜的手,“咋能是因为你!我一直由着狗子也是看在她那个童生爹的份儿上,现在她爹腿断了,前途没了,眼瞅着一家子穷的就要吃不起糠咽菜,我哪还能看上她?她要还想嫁进来聘礼就别想了,她爹娘还得跪下来求我呢!你看着,我今天就让这丫头知道自己的身份!”
宋菲也不知道这群村民咋这么闲。
她拉着小姑娘往家走,这群人也不散,都跟着她走过小半个村子了。
而且越走气氛越不对。
她咋听着有人说歆歆是鬼上身,要压着人去驱鬼呢?
“这么凶的鬼,咱有能耐驱走吗?别鬼没驱走再招到自己身上,害了自己家人!”
“那咋整,就让这么个邪物在咱村子里?谁知道她下回发疯杀的是她自己还是咱们哪个?”
“唉,要是白天就好了,阳气最能压制邪祟,咱现在也就只能靠火把了,都小心着点儿吧!”
宋菲发现,突然间所有的火把就对准了自己。
准确的说是对准了她怀里的小姑娘。
她眯了眯眼,“你们要干什么?火拿的这么近烧到我怎么办,要是出了人命你们都得坐牢!”
人群里有人小声道,“杀邪祟犯啥法,我们总不能就等着被邪祟祸害吧?”
宋菲刚刚就发现了这个莫名其妙针对她闺女的婆娘。
“白婶子是吧。”
她将人从人群里拽出来,又夺过最近的一个火把塞到白婶子手里。
“白婶子既然这么说了,那想必是不怕闹出事的。大家伙要是真的担心我闺女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就由你来动手吧,你这么大义凛然的一定愿意替大伙担这个风险吧?”
村民们听宋菲这么说,立刻把目光转向了白婶子。
他们是怕邪祟,咋咋呼呼的说要驱邪也是真的,但真要让他们动手谁也不敢,一是怕惹怒邪祟害了自己,二也是像宋菲说的,谁都不想真的伤人。
但是如果白婶子能当这个出头鸟就好办了。
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下,白婶子讪笑道,“我会啥驱邪啊,我还是个女的,阴气重,最招脏东西了,哪能干得了这种事!”
说罢就要走,宋菲却拉着她的手不放。
“我也是女的,我跟我闺女抱一路了不啥事儿没有?照白婶子这么说,是不是说明根本就没啥邪祟?”
宋菲紧盯着白婶子的眼睛,一手拉着徐怀歆挡住自己。
所有人都盯着白婶子时,没人注意到她另一个手里的动作。
“这可不好说!我劝你也离你这闺女远点儿吧,她刚刚疯疯癫癫那样子你又不是没看见,要是真让她伤了你,以后你相公谁照顾?一个丫头片子沾了脏东西也没事,你还年轻,抓紧再要个吧,总得生个小子你这一房才有根啊......”
“放你娘的屁!谁不是从丫头片子过来的?这么看不起丫头片子你爹娘怎么没在你还是丫头片子的时候掐死你?”
宋菲迅速融入村妇的角色,一边骂人一边把白婶子推倒在地,还不忘踹两脚解气。
火把掉在地上滚开,宋菲所在的位置光线一下就暗了下来。
众人想来拉架,可有徐怀歆这个“邪祟”镇着,谁也不敢真的上前,犹豫着犹豫着,大家就看到地上隐约飘出两簇幽幽绿火。
“啊!是鬼火!有鬼啊!”
反应慢的人定睛一看,那两团鬼火分明是在白婶子的两边肩头,黑夜之中绿的人心慌。
“是白婶子!白婶子被鬼上身啦!”
原本是来“劝架”的孙氏此时早被那两团鬼火吓的软了腿。
偏偏惊慌的白婶子还瞪着眼睛盯着她,不停地问怎么了,哪有鬼。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啊!”
孙氏尖叫一声,下意识将手里的火把扔向白婶子。
所有人溃散逃窜,宋菲周围又陷入一片黑暗。
一个翻手,掰碎的荧光手环在她手中消失。
黑暗中,宋菲一步步走向在火焰中挣扎尖叫的白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