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深处的水流,终日川流不息。
白幽幽已经不记得,在这座废弃的传送阵基前,坐了多久。
水声在耳边不停歇地响着,单调得像是一首永无止境的催眠曲。
她的手指已经被冰冷的河水,泡得发白起皱。
指尖因为反复嵌入灵石,而磨出了一层又一层血泡。
三天两夜,她不眠不休地修复着,这座传送阵基上的符文。
第一夜是最难的。
阵基上覆盖着厚厚的泥沙和苔藓。
她用手一点一点清理干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淤泥,洗都洗不掉。
第二夜,她开始补全符文。
最初几次描摹都失败了,灵力注入符文的瞬间,便溃散开来,根本留不住。
她咬着牙重新来,一遍又一遍,描到第十遍的时候,手指开始痉挛,抓不住石面了。
“该死的……”
她极少说粗话,但那一刻,她对着那面冰冷的石壁,狠骂了一声。
随之,她把痉挛的手指慢慢攥紧,用另一只手一点点地掰开,然后继续描摹。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第十五遍的时候,符文终于亮了一下。
虽然只亮了一瞬,但是那道紫光映在她瞳孔里,让她紧绷的肩膀,松了一分。
娥眉舒张,嘴角微微上扬,她开心得笑了。
她靠在水壁上稍微休息,喘了几口气,又直起身来继续描摹插入。
到第三个夜晚的时候,她的眼睛开始发花,眼前的符文像是活过来一样在跳动。
描摹插入灵石,激活传送阵,本就是个损耗神识之力的活。
连着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就是阵法师也承受不起,更何况还是她这个半吊子生手了。
蟒妖的声音在她神识海中越来越弱。
它不再嘶吼,不再质问。
只是在每隔一段时间低声咕哝一句,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又像是确认白幽幽没事。
“就快好了。”
白幽幽忍着神识撕裂的剧痛,终于将最后一枚灵石,嵌入阵基中央的凹槽中。
灵石与符文接触的瞬间,整座阵基上的纹路,同时亮了一下。
紫色光芒沿着那些古老的纹路流动了一圈,缓缓沉寂下去。
只剩下中央处几道符文还在微微发亮,传送阵基修复完成了。
白幽幽站在这儿,看着眼前这座暗紫色的传送阵,一遍又一遍。
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是灵力消耗过度后的本能反应。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归把传送阵修复好了。
“你确定要现在走?”
蟒妖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虚弱得像是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传送阵虽然修复好了,但是能量储备只够单程传送一次,万一那边有什么变故……”
“没有万一,只有一万。”
白幽幽转过身来,沿着暗河往回走去。
她的步伐很快,水声在她身后哗哗地响。
她要在离开之前,最后去看一眼那个小渔村。
那里有关于林十三的记忆,走之前她要把最美好的记忆留在心头。
她走得比来时更快。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她前方的水面上,铺开一片碎银般的波光。
一直走到那条通往小渔村的海岸线上。
夜色已深。
老周家的院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一线微弱的油灯光。
白幽幽没有推门进去。
她只是站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隔着十来步的距离,看着那扇院门。
屋里很安静。
老翁的鼾声从东屋传来,一长一短,节奏规律得像海浪拍岸。
老妪的呼吸在西屋,比老翁轻一些,偶尔翻个身,被褥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小石头睡在堂屋的小床上,白幽幽隔着一道院墙,能听到他那浅浅的呼吸,平稳而绵长。
她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
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夜露的凉意。
她站了很久,久到月光移过树梢,在她肩头留下一道倾斜的光影。
看向她跟林十三所在的那个房间。
洞房的布置纹丝不动,老夫妇在等他们有朝一日能够回来。
“嘿嘿……你个黑小子……”
白幽幽微微一笑。
眼角湿润的泪珠在无声打转,脸上显现出的却是她最甜蜜的幸福。
“嗯……”
屋里传来小石头翻身的声音,被子被蹬开又拽回去。
他在梦里,嘟囔了一句模糊的话。
白幽幽没有听清,但她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片刻之后,屋里又安静了。
小石头重新沉入梦乡,呼吸再次变得绵长。
白幽幽听着那道呼吸,又听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
她走出十几步的时候,屋里传来小石头含混不清的梦呓。
“黑脸大叔……走啦……去抓龙蟹……”
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孩童睡梦特有的含糊,渐渐低了下去。
白幽幽的脚步顿了一下,停在那里,夜风从她身侧吹过。
眼角的泪珠,终于是滚落了下来。
片刻之后,屋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抽泣。
小石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在睡梦中无声地流下了一滴眼泪。
白幽幽没有再回头。
她重新迈开脚步,沿着海岸线走回黑水河。
海风从她身后吹来,将她垂落的发梢,吹得向后扬起。
夜色中,她的背影如同一道被拉长的剪影。
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海岸线的拐角处。
黑水河深处,那座暗紫色的传送阵,正在缓缓亮起来。
白幽幽站在阵基中央。
脚下那些被修复的符文,正在发出越来越亮的紫色光芒,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水流从她身侧绕过,却触碰不到她的衣角,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了外面。
她的手按在阵基中央那枚灵石上。
灵力从掌心涌出,沿着修复好的纹路,一圈一圈地推进,将沉睡的能量一点一点唤醒。
传送阵的表面开始微微颤动,紫色的光芒越来越盛。
从阵基边缘向中心汇聚,最终在她脚下,凝成一个旋转的紫色光轮。
“走了。”
白幽幽低声说了一句。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灵力猛地灌注下去。
紫色的光芒骤然暴涨,将她整个人吞没。
暗河中响起一阵低沉如雷鸣的嗡鸣声,水波剧烈震荡,石壁上的泥沙簌簌落下。传送阵中央的光芒凝聚成一个旋转的光柱,从底部直冲天顶,然后在一声尖锐的爆鸣中骤然收缩。
紫色的光芒消散了。
紫霄龙宫中,夜已经过了大半。
林十三盘膝坐在窗边,双目微闭,正在运转九天真龙诀的第九个大周天。
丹田中的太极轮缓缓转动着,黑白两色灵力,沿着他体内被重新淬炼过的经脉,一圈一圈地游走,温和而沉稳,像是一条被驯化了的河流。
开脉七重的门槛,已经松动了。
虬龙真灵蜷缩在太极轮中央,它比昨夜又凝实了一些。
鳞片上的金色纹路,在灵力流过时会微微亮起,像是被点燃又熄灭的灯芯。
林十三引导着灵力,一遍一遍地冲刷那道瓶颈。
每一次冲击,都让经脉深处传来一阵酥麻的胀痛,那道屏障正在被一层一层地磨薄。
终于咔嚓一声响,极轻极轻的碎裂声,从丹田深处传来。
第七道灵脉轰然贯通,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新开辟的经脉。
那种膨胀感让林十三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又很快舒展开来,来自力量的自信荡漾。
开脉七重。
他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
夜明珠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暖色。
他黑眼睛中有一丝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很快便收敛了。
苟着。
为了安全,必须全力地苟着。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紫霄龙宫可谓藏龙卧虎,门口的龙鳞卫都是开脉五六重。
他这小小的开脉境,根本就激不起任何水花。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起伏的脚步声。
林十三的眉头微微一动,迈步走到门边拉开房门。
紫芸儿正站在院子里。
脸色比平时苍白了几分,左肩上有一道暗色的痕迹。
在月光下看不太真切,但林十三还是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她身侧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你受伤了?”
“不碍事。”
紫芸儿的语气很平淡,“囚龙岭那边的事情已经压下去了,我说是我在附近散步时,察觉到异动,提前通知了龙鳞卫。父王并没有再继续追问,太上长老那边也暂且相信了。”
她没有说的是,为了掩盖她身上残存的林十三的龙灵气息,她故意在回来的路上撞击了一处珊瑚礁,用外伤激发了她体内的龙气自动疗伤。
龙气的愈合过程,会将外来气息排斥出体外。
同时也会让她的气息变得混乱,从而掩盖住那丝,本不该出现在她身上的龙灵余韵。
她左肩上的那道伤口,就是她亲手撞出来的。
力道控制得刚刚好,看起来像是被尖锐的珊瑚割伤。
实际上那伤口的形状比珊瑚擦伤更加整齐,更像是她自己用手指划过留下的。
林十三目光落在她左肩上那片暗色的痕迹上,看了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明天就是龙涎节了,今晚你早点休息。”
紫芸儿说完,转身便要离开。
“嗤……”
恰在这一瞬间,院门外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破空声。
紫芸儿的瞳孔骤然一缩,身体本能地侧移了半步。
一柄漆黑的匕首,擦着她的耳廓掠过,钉入她身后的木门中,匕首尾端还在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