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渔村的海风还是老样子。
咸腥中带着海藻的气息,吹在脸上湿漉漉的。
白幽幽抱着小石头,落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海面上最后一抹橘红色的霞光,正在渐渐收缩。
远处有几条渔船正在归港,桅杆上挂着的油灯在暮色中摇摇晃晃,像几只迟归的萤火虫。
小石头在她怀里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看到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看到树底下那扇熟悉的院门,看到门口那盏已经点起来的油灯。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奶奶……”
他挣扎了一下,白幽幽把他放下来。
小石头踉跄了两步,撒开脚丫子,朝那扇院门跑去。
他的腿还有些发软,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老妪正端着水盆从厨房出来,听到声喊手一抖,水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水泼了一地。
她愣愣地站在那里。
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朝她跑来,看着那张黝黑的小脸上,挂着眼泪和笑容。
她猛地蹲下身,一把将小石头搂进了怀里。
“奶奶……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老妪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干枯的手摩挲着小石头的头发、后背、脸颊。
她摸到小石头额头上,那片新生的嫩红皮肤时,手指顿了一下,却抱得更紧了。
老翁拄着拐杖从屋里走出来,看到门口那一幕,他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拐杖撑在地上,身子微微前倾,看了好几息。
慢慢走过去,粗糙的大手按在小石头的头顶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什么话也没说,但是他的手在抖。
“爷爷,是大叔救我回来的……大叔他……他没回来……”
小石头的声音,从老妪怀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丝难过的哭腔。
他抬起头看着老翁,又看了看院门外那棵空荡荡的老槐树。
“大叔把我救回来了,他留在了海底。”
“那里有一个很漂亮的姐姐,她父亲不让大叔走……”
老翁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顺着小石头的目光看向院门外,那棵老槐树底下已经空空如也。
夜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声响。
白幽幽身影早就消失了,像一滴墨落入深水中,消散得干干净净。
老翁沉默了很久。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院门口,忍着心伤,朝那条通往海边的小路看了一眼。
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来拍了拍小石头的脑袋,脸上挂着两颗没滚落的泪珠。
“小石头,进屋吧,外面有点凉。”
那天晚上,老翁翻出了一个落了灰的木匣子,里面是厚厚的一本族谱。
用粗麻线装订的,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好几个小洞。
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页纸上还空着大半,是留给后人续写的。
老翁从抽屉里,找出一支秃了头的毛笔,蘸了墨在空白的页面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了三个字:林十三。
字迹歪歪扭扭的,墨也洇开了一小片。
但他写得很用力,每一笔都按得很深,纸背面都凸起了墨痕。
他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救小石头之命,龙宫赴险,未归。厚恩如山,记入族谱首页,世代供奉。
老妪抱着小石头坐在旁边,看着老翁写那行字,看着他在末尾画了一个圈。
老人家自己的规矩,画圈代表这个人还活着,还在等他归来。
“大叔真的会回来吗?”
小石头趴在老妪膝上,声音闷闷的。
老翁搁下笔,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
“会回来的。”
“黑小子答应过我,要把你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他做到了,他自己也会回来的。”
小石头没有再问。
他趴在老妪膝上,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而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树洞里,一卷泛黄的兽皮卷,正静静躺在里面。
林十三亲手誊写的《九天真龙诀》,以及《九阳轮转心法》,和《九劫太极诀》。
字迹潦草却有力,每一笔都按得很深。
树洞口有一块石头压着,石头上还残留着一道浅浅的指痕。
白幽幽没有回头。
她从院门口转身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再回头看那扇院门。
她沿着海岸线往南走,衣角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在她冷得像一块冰的脸上。
她的左手一直攥着袖口。
走出三里地之后,她停下来站在一块礁石上,面向大海站了一会儿。
海风吹起她的发梢。
她抬起右手,指尖在虚空中,划了一个极简的符文。
那符文亮了一瞬便熄灭了,如同一滴水落入滚烫的沙地,是给小石头激活道种的手段。
幽冥宫的秘法,不伤根基,只在他丹田深处埋下一粒种子。
等他长大到能修炼的年纪,自然会生根发芽。
她做得很隐蔽,连小石头自己都没有察觉。
老翁老妪更不会知道,在他们孙子体内,已经有一颗道种的胚芽,正在沉睡。
做完这一切,白幽幽收回手,重新迈开脚步。
黑水河距离小渔村并不算太远,沿着海岸线往南走二十里就到了。
白幽幽在夜色中,走了约莫两个时辰。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河面上,泛起一层幽冷的银白色波光。
她站在河岸边,看着那片平静的水面,纵身一跃,跳入了黑水河中。
水下很冷。
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潜行。
水流从她身侧滑过,带着一股熟悉的阴冷气息,是蟒妖残存的气息。
虽然它的神识已经从小石头体内被彻底净化了,但这片水域依然残留着它的妖力余韵。
白幽幽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向下潜去,直到来到那座巨大的水下石室。
石室中还是那副模样。
穹顶上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地面上还残留着碎裂的红绸和喜字碎片。
那些大红的绸布被水泡得褪了色,软塌塌地贴在石板上,像是某种褪了色的记忆。
白幽幽的目光扫过那张石台,想起那天她站在这里,看着紫芸儿穿着嫁衣,被蟒妖逼迫成亲,看着林十三从黑暗中冲出来,一拳砸碎了蟒妖的鳞甲。
那天他的拳头在流血,关节处的皮肉翻卷着,但他感觉不到疼一样,又砸出了第二拳。
她当时站在侧方,看得清清楚楚,他出拳的时候眉心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像是一个已经把命豁出去了的人,顾不上疼了。
白幽幽收回目光,走到石台前蹲下身,手掌按在石台底座的侧面。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裂纹中隐约透出极淡的紫色光芒。
她将神识探入裂纹之中,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禁制波动,是传送阵的残余灵力。
“果然是这里。”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
她闭上眼睛,将神识沉入体内。
在她神识海的深处,一团幽蓝色的光芒,正安静地蛰伏着,像一条蜷缩着的水蛇。
昨夜,她趁着林十三熟睡时,以幽冥宫禁术,与蟒妖残魂签订下的妖灵契约。
蟒妖的神识,虽然从小石头体内被净化了。
但在被彻底抹杀之前,她已经从它那里,剥离了一丝本源精魂。
那团幽蓝色的光芒,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召唤。
一道低沉粗粝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来。
带着几分虚弱和不甘,却没有反抗的余地。
“你……你要做什么……”
“我要你带路,带我去紫霄龙宫。”
幽蓝色的光芒猛地一颤,蟒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惊恐。
“你疯了?”
“我刚从那里逃出来,那个女人……那个龙族龙王……他把我差点磨成齑粉……”
“我好不容易才保住了这一丝残魂,你还要把我再拖回去?”
“我不回去,死也不回去了。”
白幽幽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
宛若一柄尖刀,直入蟒妖黑风的心海。
“你当年能从龙宫废墟中,挖出传送阵基,就说明你对龙宫外围的禁制,有所了解。”
“带我找到那条路,我留你这一丝残魂不死,否则……”
蟒妖激冷冷一个颤抖。
它从白幽幽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冰冷。
简直比面对龙王时还要强烈。
白幽幽否则的话没说出来,但是黑风已经脑补出了最终结局,魂飞魄散都是轻的了。
“白……白姑娘,你要不再三思一二?龙宫是四海龙族的根基,紫霄龙王一千二百年的道行。你一个开脉境的人类女子,就算找到了传送阵,没有龙族血脉印记,也根本启动不了。”
白幽幽没有说话,以实际行动回应。
她只是将神识海中,那道契约之力,微微收紧了一丝。
蟒妖的声音,立刻变成了一声压抑的嘶鸣。
幽蓝色光芒剧烈颤抖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挤压。
“北面……北面的石壁后面有一条暗河,顺着暗河往下走三里,有一处废弃的传送阵基。那是我当年从龙宫废墟中挖出来的,只能单向传送,而且很不稳定,搞不好会被时空吞噬。”
“带路!”
“你答应过留我残魂不死的……”
“带路!”
蟒妖没有再争辩。
幽蓝色光芒在白幽幽的神识海中,蜷缩了一下。
然后缓缓舒展开来,化作一缕细若游丝的蓝色光线,指向了石室北面的石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