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我有点饿了。”
小石头捂着咕咕叫的肚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林十三闻言稍微愣神。
轻轻蹲下身来，轻轻拂去小石头，额前散落的那几缕碎发。
在蓝色印记边缘处停留了一瞬，感受到皮肤下那股阴冷的脉动，正在缓慢扩散。
努力地挤出了一个笑容，“小石头乖了，等会儿就有吃的了。”
“哦……”
小石头不明不白地点了点头，又晃了晃脑袋。
吃饭为什么还要等会？
之前，只要他说饿了，林十三会在第一时间跑过去，去拿他喜欢吃的东西。
“可是大叔，我……我头好重，里面好像有东西在爬呀爬的，好像还有滋滋的响声。”
林十三心头发紧。
他的手猛地顿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握紧，随之又满满地松开了。
一时之间，林十三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又怎么去说。
“小石头乖了，晚一会儿，姑姑请你吃大餐？”
白幽幽也走过来蹲下身，扶着小石头的肩膀，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
这个时辰不应该会饿，一个时辰之前才知道的。
唯一的解释，就是蟒妖的吞噬越来越严重了，是蟒妖的残魂饿了。
小石头那双眼睛里，幽蓝色的光芒比昨夜浓了一些，瞳孔深处的蟒妖镜像隐约游动。
额头那道蟒蛇印记周围的皮肤，已经泛起一层极淡的青色纹路。
这真是要被妖化了。
“走吧。”
白幽幽努力控制波动的情绪，尽量扮演者一个姑姑的角色。
看了林十三萧瑟孑然的背影，她牵着小石头的手，跟在林十三身后，还是走出了客院。
晨光从穹顶的缝隙中渗透下来，在白玉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紫芸儿早已站在甬道尽头，一袭淡紫色长裙。
长发用一支紫玉簪挽起，露出额前那两根小巧玲珑的龙角。
她看到林十三三人走来，目光在林十三脸上停留了一瞬，恍惚中有些回避林十三的眼睛。
耳边几点斑斑红晕，已然悄悄显现而出。
又想起了她刚才看到的那一幕，更想到了林十三和白幽幽昨晚，共度春宵的欢愉一刻。
“林公子，白姑娘，我们走吧，父王已经在大殿等候了。”
“嗯，又要麻烦公主了。”
紫芸儿诧异了片刻。
转身走在前面，步伐依然不紧不慢，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穿过那条白玉长廊时，两侧的珊瑚丛中，偶尔有鲛人探头张望，又被同伴拉了回去。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一丝林十三读不太懂的意味。
紫芸儿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但她的下颌线，还是微微绷紧了一瞬间。
白幽幽牵着小石头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小石头的手心更凉了，凉得不像一个正常孩子该有的温度。
蟒妖惨魂的神识，越来越放肆了。
“小石头，你没事吧？”
林十三担心地说道：“要不，让叔叔背你一会儿吧？”
“不用，我自己走就行了。”
小石头乖巧地看了看林十三，还特意挤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小石头是大孩子了，姑姑说小石头是个男子汉，不仅要照顾自己，回去后还要照顾好爷爷奶奶，让他们开心。”
林十三身影停滞了一瞬间。
他松开的双手，不知不觉中又握成了拳头，呼吸都有些不是很顺畅了。
他看得很清楚，小石头每走几步，就会晃一下脑袋，像是想把什么东西甩出去。
紫霄龙王殿的大门，敞开着。
寒铁门面上的九条巨龙浮雕，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
墨蛟正恭敬地站在门侧，佝偻着腰，见紫芸儿走来急忙连走两不，微微躬身欠腰。
“公主殿下，林公子，白姑娘，陛下已经等候多时了，请……”
紫芸儿静默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林十三三人，率先跨过了门槛。
林十三深吸一口气，紧跟着紫芸儿也走了进去。
白幽幽则牵着小石头，紧随其后。
大殿之中，紫霄龙王依然坐在那张紫玉龙椅上。
今日他穿了一身深紫色的龙纹锦袍，衣摆上绣着九条盘旋的金龙。
每一片鳞甲，都清晰可辨。
隐约之中，还有龙吟之声在虚空中游荡。
一头紫色长发垂落肩头，额前两根龙角，在明珠光芒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威风凛凛，霸气侧漏。
从容中带着一种不可撼动的笃定，像是在等待一个早已预料到的结果。
“既然你都来了，说明你也已经做出了最终选择。”
林十三怔了一瞬间，迈开沉重的脚步，还是走到石台前停下，拱手行礼。
“晚辈已然想清楚了，还请陛下先用龙珠救救小石头，晚辈愿意……愿意留在龙宫。”
林十三最后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感到喉头发紧。
就跟要拉上刑场千刀万剐了似得。
目光越过龙王的肩膀，落在石室侧面的传送阵上。
那片空荡荡的石台上没有任何东西，但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要站在那里送别了。
“你这口气，听起来你很牵强？”
紫霄龙王声音淡然，却透着一种不悦。
其中，还夹杂着他的丝丝愠怒。
“我……”
林十三手指在袖中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
这不是多此一问吗？
明明是你逼着我娶了你女儿，以小石头的生命，让我休了白幽幽的？
“没有，晚辈是自愿的。”
林十三强行压下心中躁动的怒火，还是恭恭敬敬地回了一句。
不过他看向紫霄龙王的目光，还是带着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抗争。
“晚辈既然答应入赘龙宫，答应娶公主，自然会跟白幽幽和离，此生都会照顾公主。”
紫霄龙王看了林十三几息，满意得点了点头。
“很好，是个知实务的人。”
“本王一言九鼎，既然你答应了，本王自然也会救那个孩子。”
他从龙椅上站起身来，缓步绕过石台，走到林十三面前。
“但愿你记住你刚才说过的话。”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几步远。
紫霄龙王无形的威压也随之贴近，压得林十三肩头微微一沉，直起的脊梁骨都弯了。
“不过在救他之前，本王要在你的神识中，种下一道因果火。”
“别无他意，纯粹的我，就是不相信你们人类的诺言，于我来说那根本不靠谱。”
龙王的声音平静。
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喜怒。
紫芸儿的瞳孔，却是微微一缩。
因果火，她听说过这个名字。
那是上古龙族的一种禁制手段，以因果为引，以神识为媒。
一旦被种下便如跗骨之蛆，与受术者的神识海，彻底融为一体。
若受术者违背种火时的约定，那团火焰便会从内部焚烧受术者的神识，直到魂飞魄散。
“父王……”
紫霄龙王直接打断了紫芸儿的问题，话语中都是他的不可亵渎，“这是本王的规矩。”
转而面向林十三。
“你答应留在龙宫，本王相信你的承诺。但是龙族从不与人族谈信任，本王只谈因果。你若真心留下，因果火对你便无害。你若心生反悔，它便会烧尽你的神识，公平合理。”
紫霄龙王倒是坦然又干脆，一点都不带遮遮掩掩的。
林十三沉默了片刻。
心中明镜似得，既然连紫芸儿都这么大的反应，那说明这因果火，绝非一般的禁术。
纵使，他有小黑鼎在手，也不见得就能彻底化解。
但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任凭龙王摆布，至少在他崛起之前，还不能跟紫霄龙王翻脸。
其实，他还有个小小的侥幸心理，既然是龙族的禁术，那蛟龙真灵说不定能破解？
但是，更多的是无奈，是反抗，是发自灵魂深处的不甘不愿。
此刻的小石头，正抓着白幽幽的衣角，仰着头看他。
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和不安。
额头上那道蓝色的蟒妖印记，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光，周围青色纹路又蔓延了一分。
小石头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林十三看清了口型，他说的是“大叔，我没事”。
林十三收回目光，平静地看着龙王的眼睛，“好，晚辈答应便是，请龙王种火便是。”
龙王微微颔首，抬起右手。
他缓缓伸出食指，指尖点在林十三眉心正中央。
那一瞬间，林十三感到一股冰凉的气息，从眉心渗透进来。
如同一根极细的冰针，刺入他的神识海，冰寒中却带着一丝灼热。
像是冰与火的交织，诡异得让人脊背发麻。
林十三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瞬，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握成了拳头，滋滋作响。
紫霄龙王口中默念着什么，声音低沉而模糊，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他看到了一团火焰，小得只有一粒尘埃那么大。
通体呈暗金色，边缘处流转着细密的紫色纹路。
它悬浮在林十三的神识海中央，四周缭绕着一缕缕细如蛛丝的金色光线。
一端连接着那团火焰，另一端延伸向虚无之中。
古老的契约，正在被书写。
林十三感到那团火焰，沉入神识海深处的那一刻，他的灵魂深处便传来一阵灼痛。
在灼痛消失的瞬间，他清晰看到到一条无形的线，将他与紫霄龙王联系在了一起。
暗金色的因果火，在林十三神识海中安静烧了起来。
契约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