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片刻，程怀安叹了一声：“我上辈子好歹也是年薪百万的设计总监，穿越过来倒好，成了给人跑腿作保、还零工资的村官了。”
“那你上辈子还单身呢，这辈子有我。”沈楠理所当然的接话，“赚了。”
程怀安脚步一顿，偏头看她。
月光下，沈楠的表情淡淡的，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可程怀安心里却像是被人灌了一壶热酒，从喉咙一路烫到心口。
他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唇角压都压不住，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在院子里那副冷峻寡淡的模样？
“娘子说得对，是我赚了。”
沈楠没忍住，又顺嘴调戏了一句，“可我亏大了，你都没八块腹肌。”
程怀安，“……”
他媳妇对八块腹肌男模的执念到底有多深？他以后玩命的练还不行吗！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拌着嘴，回到自家院子，还没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宝珠奶声奶气的声音，“大姐，爹和娘怎么还不回来？鸡腿都要凉了！”
玉珠在一旁小声附和，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惋惜，“是呀是呀，凉了就不好吃了……”
程明珠温柔的安抚，“再等等，爹娘马上就回来了，凉了也不怕，再放灶上热一遍就行，还更入味儿呢。”
程二郎却坐不住了，嗓门一下子拔高，“不会老宅那边打的太厉害，连累爹娘受伤了吧？哎呀，早知如此，该我跟着去才对！大哥没我力气大，还太老实，肯定不敢动手，要不我现在去看看……”
话音未落，程三郎就一把拽住他袖子，急急的劝，“二哥，你就别去添乱了，有娘跟着呢，肯定不会有事的，老宅那边的人，就是打急了眼，也伤不到爹分毫，你再耐心等等，应该是爹在帮他们化解纷争呢……”
“可我还是不放心啊……”
程二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像一头被拴住的小牛犊，明明急的直跺脚，却又挣脱不得。
程怀安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推门进去，笑骂了一声，“家里就你最不叫人放心，你倒还操心起别人了？”
屋里顿时炸开一片笑声，闹哄哄的，暖融融的，把这冬夜的寒意冲的七零八落。
等孩子们散去，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时，程怀安看着坐在炕沿上烫脚的沈楠，忽然认真道，“娘子，谢谢你。”
沈楠挑眉，“谢什么？”
“谢你之前在老宅，替我挡的那些话。”程怀安目光温柔，声音也带了几分黏糊劲儿，“我知道你是怕我名声受损，才把得罪人的事儿都揽到自己身上了。”
沈楠哼笑一声，“程先生，你想太多了，那就是我的心里话好吗？我就是要借敲打范蓉蓉来立威，好叫旁人都知道咱家究竟谁说了算！怎么，难不成你还想重振一下夫纲？”
“夫纲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夫德！”程怀安说得一本正经，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娘子不用立威，村里人也都知道你才是一家之主，咱家能有今日的光景，全是你的功劳，绝没人小觑你，相反，都敬着呢。”
沈楠半信半疑，眼睛微微眯起来，“拿好话哄我？”
程怀安摇头，神情格外诚恳，“你随便打听一下就知道了，你在村里，比我有威信。”
“真的？”
“嗯，乱世，更需要你这样的人，有你在，他们住在村里才踏实，你就是定海神针般的存在。”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去其他几个村子谈判，之所以那么顺利就敲定联防的事儿，不是我口才多好、制定的章程多可取，而是因为……我是你夫君。”
沈楠斜睨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了下，“拿糖衣炮弹攻击我呢？”
程怀安闻言，顿时笑了，“句句肺腑之言，我是沾了你夫君这个身份的光，在外行走与人谈判，才能占了上风，不然，我既没有王地主的家财万贯，又没能如丁秀才考取功名傍身，他们何至于那么抬举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书生？
只凭我能帮着郑村长出谋划策、安排村里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那些事儿，族老们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胜任，不是非我不可，他们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给我施展的机会、把我捧到那个位子上去。”
沈楠刚开始还真差点被他忽悠得信了，但越听越不对劲，到后来干脆起了防备之心，“说吧，你是犯了多大的错，才拿这套甜言蜜语来给我洗脑？”
程怀安，“……”
女人不是都喜欢男人夸、男人哄吗？怎么自己的娘子，脑回路如此清奇？
“我没犯错，我就是……”
“准备犯错？怕我追究你要给老宅当保人的事儿？还是又想去王地主那儿喝酒怕我不批准？程先生，你可以啊，在老宅时，是先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到我这儿，顺序反过来，先给我颗甜枣吃，哄得我晕头转向了，到打你的时候下手就能轻点了是吧？呵呵……好算计啊！”
她一副自以为看穿一切的架势，下巴微微扬着，等着程怀安狡辩。
程怀安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无从下手，最后叹了口气，认命的站起来，“……娘子，水凉了，我给你端出去泼了，你早点躺下睡吧。”
说完，就端起洗脚盆，熟练的开门出去了。
沈楠看着他的背影，眼里闪过丝笑意，然后心安理得的往被窝里一缩，躺下了。
程怀安回来后，却没着急睡，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个本子，就着昏黄的油灯翻看起来，眉头微微蹙着，一副沉进去的模样。
沈楠好奇，翻了个身坐起来，凑过去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谁家几口人，谁家有病人，谁家劳动力多少，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连那些来投奔的难民，姓名、来历、特长，也一一在列。
“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个？”沈楠有些意外，声音不自觉的放轻了。
程怀安头也没抬，“穿越过来第二天就开始记了，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总得知道这些村民都是什么情况，遇上事了才好应对。”
沈楠忍不住打量了他几眼。
曾经那个惜字如金、不耐烦勾心斗角、只沉迷画图搞设计的程博士，如今竟然能沉下心来，把人情世故盘算到这个份上，还真是……叫人刮目相看。
反观她，跟上辈子比起来，她并没有委屈自己去改变什么。起码不如他融入这个时代更快、更用心，投入得也更多。
“看什么？”程怀安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来。
沈楠移开视线，“没什么，就觉得你变得挺多。”
程怀安沉默了一瞬，缓缓合上本子，轻声道，“环境变了，人也得变，上辈子我不需要跟那么多人打交道，图纸就是我的语言，甲方不满意我就改，那我改到满意为止。
但这里不行，这里不是改图纸就能解决的问题，稍有不慎，填进去的就是咱俩的命。”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轻了几分，“虽然这破世道也没什么好稀罕的，但既然来了，就得想法子活下去，还得好好的活下去。”
沈楠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心想，这个人前世能在一个卷生卷死的行业里做到年薪百万，靠的不只是运气，更多的是能力，如今虽然换了天地，但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不会因为穿越就消失。
她是不是也得多用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