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知缈夹菜的动作停住了。
“提前实习？我一个学珠宝设计的，进政法部？”
“不需要你的专业对口，”周予珩说，“只是在空闲时间去部门打个卡，做一些基础文书工作，就能拿到相应的实践学分和实习证明。”
他看着她，补了一句：“对你的年度考核，会有帮助。”
时知缈没有立刻答应。
她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抬眼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这是通过你的路子，还是周家的路子？”
周予珩的动作顿了一下。
时知缈看得很清楚。
她没有继续吃，只是把玩着手里的筷子，慢慢道：“周家不会愿意的吧。”
她想起陆景琛母亲看她的那个眼神，那种不加掩饰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这些上流人士，似乎都看不太上她的出身。
她又想起那次入梦，周予珩和他母亲的通话。
那通电话里的压抑和冰冷，她到现在都还记得。
周家的门风，只怕比陆家还要森严几分。
周予珩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他们会同意的。”他说。
时知缈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予珩说完这句，重新拿起筷子，不紧不慢地继续吃饭，姿态从容，像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陈述。
时知缈却没被这句话糊弄过去。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周予珩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抬眼看向她。
细框眼镜后的那双眼睛，温润平和，却带着一种她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近乎笃定的锋芒。
“就凭我是周家这一代，唯一有资格继承家主之位的人。”
时知缈的睫毛颤了一下。
周予珩放下筷子，双手交叠，姿态端方，语气却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周家子嗣不少，但真正被培养、被认可、被推到那个位置上去的，只有我一个。我的父亲身体不好，已经不问事很多年了，家族里所有核心事务，现在都是我在打理。”
他看着她：“所以，他们需要我，远比我需要他们更多。”
时知缈沉默了。
她想起那次梦里，那通冰冷的电话。
想起电话那头，他母亲那不加掩饰的控制欲，和那种刻进骨子里的要强和傲慢。
“可你母亲……”
“她再不愿意，也不愿意真的和我撕破脸。”周予珩说，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因为她很清楚，一旦失去我这个儿子，她绝对没有下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平静得几乎称得上冷酷。
时知缈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他的认知，还是太浅了。
这个人，把所有的疯都藏在那副温润的皮囊之下。
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像一潭静水。
可一旦触到底，底下全是暗流和旋涡。
“所以，”时知缈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你打算怎么让我进政法部？用你手里的筹码，去逼他们点头？”
“不用逼。”周予珩说。
他伸手，将她散落在脸侧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轻柔，指腹擦过她耳廓时，带起一阵细密的酥麻。
“一个提前实习的名额而已，在周家的利益盘子里，连一粒灰都算不上。他们不会为了这种事，跟我过不去。”
“但他们会因为我这个人，跟你过不去。”时知缈说。
周予珩的手停在她耳侧，没有收回去。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声音却很轻，轻得像一句耳语。
“那他们就该知道，动你，比动我更让他们承受不起。”
时知缈的心跳，不争气地漏了一拍。
她偏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那点不自然。
“再说吧，我考虑考虑。”
周予珩笑了一下，没有逼她。
他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动作娴熟，洗碗、擦台面、把碗碟归位，一气呵成。
时知缈靠在厨房门边，看着他做这些。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将那件浅驼色的薄毛衣映得格外温柔。
他做家务的时候很认真，神情专注，修长的手指捏着碗碟，动作利落，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妥帖。
似乎真的很愿意做这些事。
愿意做饭，愿意洗碗，愿意照顾她。
时知缈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周予珩已经洗完了手，擦干，转过身来。
“吃撑了？”
“有点。”
“我帮你揉揉。”
周予珩没等她拒绝，已经走过来牵起她的手，把她往沙发边带。
时知缈被他拉着坐下，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垫里。
周予珩在她身侧坐下，手臂很自然地环过来，把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口。
他的另一只手，轻柔地覆上了她的小腹。
掌心温热，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贴着她吃撑了的胃部，不轻不重地画着圈。
“这里难受？”
“……有点。”
“谁让你吃那么快。”他低声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点无可奈何的温柔。
时知缈没力气反驳，像只餍足的猫一样，懒懒地靠在他怀里。
他身上那股清淡的茶香，混着厨房里残存的饭菜香气，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暖融融的。
周予珩腾出另一只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看会儿电影，消消食。”
他翻了翻，调出一个频道，屏幕上跳出一部老电影的开场画面。
画面是黑白的，带着老胶片特有的噪点和沙沙的电流声，配乐悠扬而缓慢。
时知缈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愣了一下。
“这部电影，我好像一直想看。”
“《雾都旧事》，”周予珩说，声音温和，“你上次提过一句。”
时知缈偏头看了他一眼。
她自己都记不太清什么时候提过了，他却记得。
电影节奏很慢，镜头在雾气弥漫的街道上缓缓推进，人物对白不多，全靠光影和留白叙事。
时知缈其实不太看得进去，她窝在周予珩怀里，耳边是他低声的讲解。
“这个镜头，导演用了三次门框的构图，暗示女主人始终被囚禁在一个走不出去的身份里。”
“这里的光，是从窗户外面斜打进来的，说明时间已经是下午了。”
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像一条温热的溪流，不疾不徐地淌过她的耳畔。
时知缈一开始还偶尔应两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