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呼啸,卷着漫山红叶簌簌飘落,铺满崎岖的林间土路。
一抹炽烈红衣穿行在林木之间,杜若溪脚步飞快,目光死死锁着前方那道清冷白影,执拗刻进眼底,半分不退。今日无论如何,她都要把云之涯带回鸟鸣涧。哪怕这人心中恨她入骨,哪怕长剑直指她心口,她也绝不肯松手。
周遭乱石杂草丛生,山路难行,两人一追一逃,在幽深密林里飞速穿梭。
前头的云之涯步履不停,一身白衣被林间枝桠勾得凌乱不堪。重获自由的这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
逃离那个困了他整整三年的山洞,逃离冰冷的锁链,逃离杜若溪。
他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周身萦绕着凛冽戾气,周身寒气生人勿近。身后那道红衣影子如附骨之疽,那股熟悉的妖力始终缠在他身侧,怎么甩都甩不掉。
云之涯心里清楚,自己的修为远不及杜若溪。
若是长久耗下去,到头来只会再被她捉回去。眼下唯一的生路,便是冲出这片深山,寻到师门之人庇护。
他五指死死攥紧剑柄,指节泛白,牙齿咬得发紧,心底翻涌的憎恶越来越重。
他想不通。
凭什么?偏偏是这只妖,死死揪着他不肯放手?
风掠过山林,周遭山河草木飞速向后倒退,这场无休止的追逐,从未停歇。
杜若溪始终跟在身后,距离不远不近,把控得恰到好处。
以她的本事,只需抬手布下妖阵,转瞬便能将人扣下,可她偏偏刻意压下大半妖力,故意给云之涯留下逃亡的余地。旁人看,只当是她穷追不舍、偏执纠缠,唯有她自己心知,她只是舍不得,舍不得伤他分毫。
身后不远处,小和尚须弥抱着温热的女娲炼石,安安静静跟随着两人。
神石微微发烫,一直隐隐牵引着杜若溪的方位,神鳖老人当初的叮嘱,他一刻也不敢忘。他恪守规矩,不泄露半句天机,只用一双澄澈干净的眼眸,静静看着追逐拉扯的二人。
到此刻,须弥已然看透大半内情。
红衣女妖并非作恶之人,那三年囚禁,背后藏着旁人看不懂的隐情。他不再贸然帮云之涯逃走,只默默驻足观望,等候合适的时机。
日光穿透层层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错落的光影。
云之涯一路狂奔,体力早已透支,呼吸粗重紊乱。就在他脚步发沉、难以为继之时,一道刺眼白光骤然划破天际,破空而来。
长空之上,一名中年男子踏剑凌空。
他身着素雅道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肃穆威严,眉眼锋利逼人,周身萦绕着纯正浩然的道门灵气。身侧青剑悬浮,凛冽杀伐之气四散开来,气场慑人。
来人正是云之涯的授业恩师,清虚道长。
弟子久未归山,他卜卦推演,察觉云之涯被困妖瘴深山,当即动身,循着妖气一路追查至此。
清虚道长目光锐利如刀,一眼便盯住后方追来的红衣女子。再瞧自家弟子衣衫破损、神色疲敝的模样,心中已然武断定论——定是这妖物纠缠加害。
“孽妖!竟敢缠扰我门下弟子!”
冷厉喝声炸响在山林之间,浑厚道气骤然迸发。清虚道长手腕一转,身侧青剑破空而出,剑光寒冽,裹挟着斩妖除魔的霸道锐气,直刺杜若溪心口。
剑速迅猛,招招致命,没有半分留情的余地。
杜若溪全无防备,仓促间侧身躲闪。锋利的剑气擦过她的肩头,撕裂红衣布料,白皙的肩头瞬间裂开一道血口,猩红的血珠慢慢渗出来,刺痛顺着皮肉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本就无心伤人,全程未设防,硬生生吃下这一道剑伤。
“师父!”
看清来人的一瞬,云之涯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松懈,死寂的眼底,终于亮起一抹微光。
被困三年,他终究等来了师门之人。
清虚道长足尖一点,稳稳落至云之涯身旁,抬手将弟子护在身后。他冷眸盯着面前红衣女子,语气森寒,杀意直白不加掩饰:“山野妖物,私囚正道修士,为祸山林。今日,贫道便斩你,除却一方祸患。”
话音未落,他再度凝聚道力,青剑白光暴涨,第二道杀招成型,径直朝着杜若溪眉心刺去。
这一剑力道浑厚,乃是道门杀招。一旦命中,轻则妖魂重创、修为尽废,重则当场魂飞魄散。
“住手!”
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一道清脆稚嫩的喝声骤然响起。
须弥紧紧抱着女娲炼石,快步冲到两人中间。纯净柔和的佛门金光自他体内迸发,硬生生挡下这一道凌厉剑气。金光与白光猛烈相撞,狂暴气浪向四周炸开,小和尚身形单薄,被震得连连后退,白净的小脸血色尽失,却依旧挺直身子,固执地挡在杜若溪身前。
“道长,切勿伤她性命。”须弥双手合十,神色肃穆又认真,“这位女施主并非恶妖,从未害过人命。此事另有隐情,还请道长手下留情。”
清虚道长眉头紧锁,看向突然拦路的佛门孩童,眼底满是不耐与诧异:“佛门小僧,莫要插手道门除妖之事。此妖性情偏执,拘禁修士,留着必成后患。”
“我不能让你杀她。”
须弥把怀里的神石搂得更紧,态度执拗,半步不退。
此刻,怀中的女娲炼石缓缓升温,淡淡的金色柔光悄无声息笼罩住杜若溪,肩头狰狞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石内沉睡的神鳖残魂暗自催动灵气,借着神石之力,默默庇护鹃灵一族的后人。
趁着清虚道长被须弥阻拦、分神的片刻,杜若溪眸光微动,不再刻意收敛自身力量。
漫天绯红妖气翻涌升腾,山间残存的红叶尽数飘零,凛冽妖风席卷整座山林。她抬手快速结印,无形妖力凝聚成结界,悄然将气息虚弱、灵力不稳的云之涯笼罩其中。
“唔……”
云之涯浑身一僵,体内灵力骤然凝滞,双脚不受控制地腾空离地。透明纤细的妖链缠绕住他的四肢,牢牢禁锢,任他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
这一次,没有冰冷坚硬的玄铁锁链,只有柔软却霸道的妖力,再一次将他困住。
“带走。”
杜若溪神色冷淡,低声吐出二字。妖力裹挟着白衣男子,缓缓将他挪移至自己身侧。
云之涯悬在半空,动弹不得。他偏过头,看向身侧的红衣女子,那肩头尚未完全褪去的血色,刺眼得让他心口发闷。
方才清虚道长出手狠辣,那一剑本可以轻松避开,她却莫名失神,硬生生受了伤;以她通天的本事,三年朝夕相处,她明明有无数次机会伤他,却自始至终留他完好无损。
积压在心底三年的疑惑,在此刻尽数翻涌而出。憎恨、不解、恼怒交织缠绕,最终化作一句沙哑冰冷的质问。
他漆黑的眸子死死锁住杜若溪,一字一顿,满是不甘:“为什么?”
简简单单三个字,重重砸在寂静的山林之中。
“你修为远胜于我,本心也不忍伤我,本可以随心所欲、不受牵绊。”云之涯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恨意浓烈,却藏着一丝难以压制的困惑,“三年囚禁,日夜相伴,你到底想要什么?杜若溪,我问你,你执意抓着我不肯放手,究竟是为什么?”
这是三年囚禁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开口,追问这困住彼此的缘由。
山风吹起她的红衣,墨色发丝凌乱飞扬。
杜若溪怔怔凝望着眼前人,澄澈的眼眸悄然蒙上一层水雾,酸涩的痛感死死堵在胸口,闷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多想把一切全盘托出。
想告诉他天命劫数,告诉他他命中注定的死厄,告诉他自己甘愿背负恶名、强行将他囚禁,不过是想拼尽一切,留住他的性命。
可天机不可泄露,天道自有规制。
神鳖老人的告诫、鹃灵血脉自带的枷锁、冥冥之中不可违抗的天道,层层束缚着她。她清楚,有些秘密一旦脱口,便是残酷的天道反噬。非但救不下云之涯,反而会让他落得魂飞魄散、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她唇瓣轻轻颤抖,喉咙干涩发紧,最终只是缓缓摇头,嗓音轻柔,又带着刺骨的苦涩:“我……不能说。”
一句不能说,淡漠疏离,又残忍决绝。
“不能说?”
云之涯低声冷笑,眼底仅存的一丝疑惑,彻底被冰冷的恨意冰封。
“好,好一个不能说。”
失望、恼怒、不解层层叠加,彻底冻结了他的心。
一旁的清虚道长挣脱须弥的阻拦,看见弟子再度被妖物禁锢,怒火直冲头顶。周身道气狂暴翻涌,青剑寒光大盛,杀伐之意远比先前更加凛冽。
“孽妖!竟敢当着贫道的面再度掳人!”
道袍迎风狂舞,剑光直冲云霄。
这一次,清虚道长不再有半分保留,倾尽毕生修为,凝出一道足以斩杀千年大妖的浩然剑气,朝着杜若溪猛然袭去。
锋利剑气划破长空,强劲的冲击力直接震断周遭草木,断枝落叶纷飞漫天。
须弥脸色骤变,当即转身想要再次阻拦。可这一剑威力骇人,以他目前微薄的修为,根本无力抵挡。
杜若溪抬眸,望着迎面袭来的致命剑气。
狂风猎猎,红衣翻飞不止。她抬手收紧缠绕在云之涯身上的妖链,将人牢牢护在自己身后。单薄纤细的脊背,硬生生挡下这漫天凛冽寒光。
她眼底毫无惧色,只剩孤注一掷的执拗。
身前,是杀意滔天的正道道长;
身后,是恨意入骨的心上之人;
身侧,是怀抱神石、满心焦灼的小和尚。
山林骤然死寂,呼啸风声戛然而止。
正邪对立,两方僵持不下。
破空剑气近在咫尺,一场血染青山的厮杀,已然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