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日药园里的求婚,已过三月有余,京城的风从料峭春寒吹到暖意融融,姜好与谢必安的婚事,也在妥帖周全的筹备里,悄悄走到了佳期将近的日子。
白府上下早已被喜气裹住,连平日里只摆草药的廊下,都缠上了浅红的绸带,不张扬,却处处透着藏不住的欢喜。
谢必安将婚期定在了六月初七,黄历上标着宜嫁娶、宜纳福,是他亲自翻了好几本老黄历挑的日子,他要给姜好一个安稳又妥帖的开始,每一处细节,都要顺着她的心意来。
婚事筹备的日子里,谢必安几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铺子里的事务全权交给得力的伙计打理,余下的心思,全扑在了婚事上。
白日里忙完手头紧要的药材采买,傍晚便赶回府里,陪着姜好挑布料、选首饰、定喜宴菜式。
“这块月白锦缎衬你,素净,不压人。”谢必安指尖拂过绸缎,目光落在姜好身上,带着几分认真,“大红太艳,你素来不爱张扬,月白配正红的绣线,绣几枝兰草,刚好合你性子。”
姜好正捻着一匹绯红的纱料,闻言抬眼瞥他,嘴角压着笑意。
“关乎你的事,自然要上心。”谢必安顺势坐在她身侧,距离不远不近,语气轻缓,“之前怕你嫌麻烦,没敢多问,布料、首饰、喜宴,但凡你有半分不乐意,咱们都能改,不必委屈自己。”
姜好指尖一顿,抬眸看向他。
“不用改。”姜好放下手里的布料,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惯有的干脆,“月白锦缎就好,兰草也合心意。首饰挑素银的就行,玉簪、银簪,够戴就好,不必铺张。”
谢必安眼底漾开笑意,伸手轻轻碰了碰她鬓边那支梅花玉簪,这三个月来,姜好日日戴着,从不摘下。“都听你的。”他应声,语气里满是纵容,“你喜欢便好。”
婚期将近的前几日,府里渐渐热闹起来。
白景文带着下人忙前忙后,扫院子、挂喜绸、摆喜字,脚步轻快,脸上总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小少爷,喜帕、喜服都备妥了,首饰匣子也按您的吩咐,只挑了素银几件,都放在厢房了。”白景文躬身回话,语气轻快,“喜宴菜式按姜姑娘的喜好定的,清淡适口,没加太多油腻的,后厨已经提前备好了食材。”
谢必安正站在院中,看着下人挂喜绸,闻言回头点头:“辛苦你了。不必太过张扬,简单周全就好,不用铺太大排场。”
他心里清楚,姜好不爱热闹,不喜旁人围观,盛大的排场于她而言,反倒是负担。
“明白。”白景文笑着应下,转身又去忙活。
谢必安站在原地,目光不自觉望向姜好的厢房。
厢房门口摆着几盆薄荷,是姜好亲手种的,风吹过,叶片簌簌作响,带着熟悉的清苦香气。
姜好渐渐适应了府里的日子,白日里依旧去同仁堂帮他辨药、打理药材,傍晚便陪着母亲和妹妹,或是在院中择药,或是带着姜娇去巷口买桂花糕,眉眼间的清冷渐渐褪去,多了几分烟火气的温柔。
婚期前一日,府里彻底静了下来。
下人都退了下去,只留几个稳妥的守在府外,院内只剩姜好、谢必安,还有姜母、姜妙和姜娇。
傍晚时分,姜好独自坐在厢房的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里的姑娘眉眼干净,鬓边的玉簪温润,褪去了往日辨药时的利落凌厉,多了几分待嫁的温柔。桌上摆着谢必安让人送来的首饰匣子,里面是几支素银簪子、一对小巧的银耳环,样式简单,却件件精致,都是按着她的喜好挑的。
姜好指尖拂过匣子,心里忽然泛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自小跟着母亲长大,父亲早年抛下家里远走,她早早便扛起了家里的担子,护着母亲和两个妹妹,凡事都习惯自己扛,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这般妥帖地为她筹谋一切,给她一个安稳的归宿。
“阿姐。”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姜妙的声音柔柔和和的。
姜好回过神,敛去眼底的情绪,应道:“进来吧。”
姜妙推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温茶,轻轻放在妆台上,目光落在姐姐身上,眼底满是温柔:“阿姐,明日就成婚了,紧张吗?”
姜好指尖一顿,抬眼看向妹妹,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紧张倒谈不上,就是觉得,日子过得快。”
“谢哥哥待你很好。”姜妙轻声开口,语气认真,“这三个月,我们都看在眼里,他事事都顺着你,护着你,是真心待你。”
姜好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她心里都懂,谢必安的好,从不是嘴上的甜言蜜语,是事事顺着她的心意,是默默扛起所有琐碎,让她不必逞强。
“娘让我来跟你说,明日不必拘谨,顺着自己的心就好。”姜妙顿了顿,又补充道,“娘说,往后日子是你自己过,舒心最重要。”
姜好心头一暖,抬眸看向妹妹,眼底漾开笑意:“知道了,放心吧。”
姜妙笑了笑,没再多打扰,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姜好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夜色渐浓,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院中挂着的浅红喜绸上,温柔又静谧。
她远远望见,谢必安正站在廊下,背对着厢房,手里拿着一盏灯笼,似乎在看院中晾晒的草药。
他身姿挺拔,月色落在他身上,褪去了平日里和她拌嘴时的嬉皮笑脸,多了几分沉稳。
姜好看着他的背影,心底那份柔软愈发清晰。
一夜安稳,无梦无扰。
六月初七,吉日。
天刚蒙蒙亮,天光熹微,温柔的晨光漫过窗棂,洒进姜好的厢房。
姜母带着姜妙、姜娇走进来,开始为她梳妆。
“慢点梳,别扯疼阿姐头发。”姜娇仰着小脑袋,乖乖站在一旁,小声叮嘱,小模样认真又可爱。
姜好坐在妆台前,闭着眼,任由母亲和妹妹摆弄。
姜母的指尖轻柔,一点点梳理着她的长发,动作缓慢又温柔,带着几分不舍,又藏着满心的欣慰。
“我们好儿,终于要成家了。”姜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哽咽,“娘放心了。”
姜好闭着眼,睫毛轻轻颤动,没说话,只微微点头。
梳妆完毕,一身月白锦缎喜服上身,领口、袖口绣着几枝疏疏兰草。
姜妙小心翼翼地将那支梅花玉簪重新插回她的发髻,与素银簪子相依,一玉一银,一新一旧。
“阿姐真好看。”姜娇眼睛亮晶晶的,拍着小手夸赞。
姜母执起木梳,从她发顶梳到发尾,一梳,再梳,三梳。
“一梳梳到尾,夫妻恩爱不分离。”姜母的声音轻柔。
姜好睫毛轻轻颤动。
她记得小时候母亲也这样给自己梳过头发。那时母亲一边梳一边念叨着,一转眼,那个扎歪揪揪的小姑娘已经要嫁人了。
“二梳梳到尾,举案齐眉永相随。”
姜好从镜子里看见母亲微微泛红的眼眶,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母将梳子放在妆台上,双手轻轻按在她肩上:“娘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把你和妹妹们拉扯大就算尽了力。如今你觅得良人,往后便不必独自担着所有事了。”
姜好握住母亲的手,指节收紧,点了点头。
姜妙站在一旁,悄悄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
姜娇仰着小脑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跑过去抱住姜妙的腿,脆生生地说:“别哭,阿姐嫁人又不是不回来了!”
姜妙被她气笑了,弯腰点了点她的额头:“谁哭了,沙子迷了眼。”
姜好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吉时将至,府外传来几声轻柔的马蹄声,谢必安亲自来接亲,没有繁琐的仪仗,没有喧闹的迎亲队伍,只有他一人,一身月白喜服,与她同色,眉眼清俊,带着几分紧张,又藏不住满心的欢喜。
厢房门口,谢必安站在晨光里,目光直直落在姜好身上,一瞬不移。
他今日褪去了平日里的沉稳内敛,眉眼间满是少年气的欢喜,平日里总能说会道的嘴,此刻竟有些笨拙,只是静静看着她,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温柔。
“姜好。”他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颤。
姜好抬眸看向他,晨光落在两人身上,暖意融融。
“走吧。”
谢必安回过神,走上前,伸出手。指尖温热,稳稳停在她面前。
姜好看着他掌心,沉默片刻,缓缓抬手,轻轻搭了上去。
他的掌心宽厚温热,牢牢握住她的手,力道轻柔。
两人并肩走出厢房,穿过挂着喜绸的廊下,走过种满薄荷的小院,走向前厅。
拜堂仪式简单周全,没有繁琐的规矩,只有天地、彼此,还有至亲见证。
“一拜天地。”
“二拜彼此。”
抬眸对视的瞬间,姜好清晰看见谢必安眼底的笑意。
“夫妻对拜。”
躬身的刹那,指尖相触,心跳同频。
礼成。
落定了往后岁岁年年的牵绊。
喜宴摆在府内,没有大摆宴席,只请了几个亲近的人,简单几桌。
席间,谢必安全程守在姜好身侧,替她挡酒,给她夹菜,动作自然又温柔,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片刻不移。偶尔有人打趣他,他也只是笑着应下,眼底的欢喜藏不住。
姜好偶尔抬眼,撞进他的目光里,不躲不避,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只有彼此才懂的温柔。
喜宴散后,天色渐晚,晚风温柔,带着草木清香。
宾客散去,府里重新安静下来。谢必安牵着姜好的手,慢慢走回他们的新房。
新房布置得简单雅致,没有大红堆砌,依旧是素净的色调,只点缀着几枝浅红喜绸,桌上摆着她喜欢的桂花糕,窗边种着薄荷,处处都是她熟悉的模样。
走到房门口,谢必安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累不累?要是累了,早些歇息。”
姜好轻轻摇头,抬眸看向他,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还好。”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的玉簪,动作轻柔,带着珍视:“今日很好。”
“嗯。”姜好应声,目光落在他身上,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谢必安。”
“我在。”他立刻应声,认真看向她。
“往后日子,平平淡淡就好。”她语气平静,却字字真心,“就这般,安稳度日。”
谢必安眼底笑意愈发温柔,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动作轻柔。
“好。”他轻声应着,声音低沉温柔,“都听你的。往后岁岁年年,晨昏相伴,守着彼此,平淡安稳,便是最好。”
晚风穿过,吹动帘幔,带来院中薄荷的清香。
房内烛火暖黄,映着相拥的两人,岁月静好,温柔绵长。
姜好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草木墨香,心里所有的坚硬与防备,尽数化作柔软。
她不必再独自逞强,不必再事事隐忍,往后,身边会有一个人,懂她的嘴硬,护她的软肋,陪她熬过琐碎,共赏人间烟火。
“谢必安。”她轻声唤他。
“嗯。”
“是不是该改口了?”
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夫人?”
窗外月色温柔,院中草木长青,檐角喜绸轻扬。
往后春去秋来,晨昏更迭,同仁堂的草药清香萦绕不散,白府小院的薄荷岁岁常青。
他会陪她蹲在廊下择药,她会陪他守着铺子里的晨昏,日子简单平淡。
簪花成礼,岁岁同堂。
往后余生,风雪是你,平淡是你,心底温柔是你,目光所致,皆是你。
龙凤花烛静静地燃着,烛芯并在一起轻轻晃了晃,火苗贴着火苗,分不出彼此。
院中的薄荷香从窗缝里一缕一缕渗进来,清苦里带着甜。
月色停在天井中央的那个空水缸上,缸底已经埋好了新藕。
等夏天来了,会长出第一片荷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