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刚说完,梦流莺转身疾步而去,化作流光。
一时间,白茯苓竟追不上她。
“你要去哪!”
梦流莺落在城墙上,结界就在她身前几步远。
风灌进袖口,凉意顺着胳膊往上爬,她下意识地拢紧衣袖。
裙摆在风中飘如残叶,没来得及卸下的那一身倦怠让她平添了几分狼狈。
白茯苓追过来,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回去!我们还有半日……与我们交好的几个宗门也在赶来支援,只是时间问题……”
风太大了,接下去的话实在说不出口,她从未想过护城大阵,在魔族的进攻下竟护不住两日。
可若他们来不及,这件事白茯苓不敢深想后果。
她看着梦流莺,总觉得哪哪都不对。
许是出于愧疚,她并不想她出事。
“若他们进攻,就算联合众弟子也撑不过片刻对吗?”梦流莺看着她,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动,“你们就这几个人,便想硬抗?”
就算时薇提前醒,太阴宗掌门也来不及救所有的凡人。
梦流莺一针见血,甚至让白茯苓无法作答。
如今魔族按兵不动,无非就是等着大阵自行消耗,反正也就半日。
她的视线,落在淡得快要看不见的光幕上,外头是黑压压的魔兵。
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魔气翻涌如潮。最前方的高台上,坐着一个人。
那应该就是聊苍。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潮生界的魔帝。
他靠在座上,姿态散漫,像是在看一场戏。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看过来。
不说话时,那张脸看起来甚至算得上温和,像人界的教书先生。
身旁有人对他低语,随后那人嘴角裂开弧度。
“就是你,妄图潜入嘉禾关盗取我族圣物?”
声音穿过结界砸过来,震得她耳膜嗡嗡响。
梦流莺回以一笑,“魔帝真能说笑,是与不是无非在你一念之间。
这湘云镇今日便由我来护。”
“口气够大!”
他可听说了,这女人连芳华锦里的人都打不过。
聊苍抬手,手落下的瞬间,整个结界都在呻吟。
光幕剧烈震颤,裂纹从顶端炸开,如蛛网般蔓延。
维护结界的众弟子皆被震断了灵力。
“噗——”
周渡更是猛地喷出一口血来,却一刻不敢停,再次运起灵力,试图稳住结界。
“周师兄!”白茯苓惊呼,跑过去将丹药一一给他们服下。
看着这一幕,梦流莺下意识手指蜷紧,任由指甲掐进掌心。
想挪动的脚步也像是钉死在这里,她只能狠狠地瞪着聊苍。
看着那些裂纹,魔气从缝隙里渗透进来。
而那人只是漫不经心地收回手。
“本帝没耐心了。”他的声音穿透结界,懒洋洋的,“今日,先从你开始!”
聊苍抬手再次出击,打算直接碾碎结界,魔气铺天盖地涌来。
流莺心知不能再拖,她掌中的灵力骤然轰然撞向结界。
“魔帝说这话,未免太早了些。”
翠绿色的光芒从她指尖炸开,那光沿着结界的纹路疯狂蔓延,眨眼间铺满了整片天幕。
她顿时感到心口一阵剧烈的疼痛,似被人生生刺了一刀。
裂纹在快速愈合,所过之处魔气尽数消融。
绿光流淌交织,在结界上凝成一道道繁复的纹路,像有画师执手中笔,蘸着最浓的春色,在天地间画了一幅巨大的阵法图。
整个湘云镇都被笼罩在这片绿光里。
白茯苓顿感不妙,转头看着被灵力笼罩的梦流莺,她怎么会有这么强的灵力!?
“你在做什么!停下!”
白茯苓的声音很飘渺,像隔了层水幕传来。
梦流莺想回答,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来的只有血腥气。
白茯苓下意识提气掠去,却被梦流莺周身的灵力震开,踉跄着倒退数步。
聊苍盯着城墙上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皱了皱眉。
结界竟在修复。
他倒是小瞧了。
聊苍收回目光,嗤笑一声,“不自量力。”
抬手,漫天魔气在他掌中凝聚,黑潮翻涌,浓稠如墨,在他头顶凝成一片遮天蔽日的暗云。
“既然你想死,本君成全你。”
挥手间魔气奔腾着撞上结界,无穷无尽的魔气迅速与结界上的能量相互抵消。
整个结界都在震颤,光幕剧烈晃动,裂纹从撞击点炸开,又迅速被填补。
魔帝的力量,就算从未受伤的梦流莺也难以抵抗,何况她只能靠镇魂珠承载神魂的消耗。
那能量并非取之不尽。
此时梦流莺已是强弩之末,却怎么也不肯停下。
她瞬间唇间血色褪尽,整个人似被人兜头淋了凉水,凉意卷袭了全身,单薄的身子在风中细细颤着,似下一秒便要被风弯折。
她艰难地加重了手中的灵力,将最后一点力量推出。
身后还有整个凡境的百姓。
她不能停……
镯子贴着手腕,冰凉的,渐渐也感知不到了,似乎互相浸润了温度。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翻动凝诀,掌心覆上墨翠镯子,闭上眼,再抬起时,更强大的灵力疯狂涌入结界。
翠绿的光芒像春日里最浓的一抹颜色,被揉碎了撒在天际,又像千万片叶子同时被阳光穿透,灼眼透亮。
她站在那片光里,像是随时会被吞没。
在众人没来得及反应时,“膨”的一声,灵力波动横扫而来,像平静的湖面被人投进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
她被震飞出去。
烟青色的裙摆翻飞,像是一片叶子终于被风从枝头摘下,飘飘摇摇,落向归处。
她彻底脱力,重重砸在地上,大口的血从喉间喷涌出。
眼前是流转着翠绿色光晕的结界,全然格挡了结界外的窥探,魔气再也无法侵蚀分毫……
视线渐渐模糊。
白茯苓亦是被灵力波动扫中,强行运起灵力去挡,唇角还是溢出血来。
她顾不上擦,待抬眼看清眼前一切,只觉天都塌了,“梦流莺!”
原本还鲜活的人,如今脸白得几乎透明。睫毛上凝着细碎的汗珠,轻挣扎了几分,如折翼的蝶,最后了无声息。
她跑过去,又叫了一声,“流莺。”
无人应她。
白茯苓依旧不可置信,就是这副瘦弱的身躯,竟承载了那般强大的能量。
“流莺……”
梦流莺听到有人唤她,那许久没出现过的,灵魂撕裂般的痛再次占据了脑海。
已经说不上来是哪里疼,她费力睁开眼只能看见一片混沌,好像过了几载春秋那么久,梦流莺才感觉到有人将她扶起来。
“你怎么样了?别吓我啊!”白茯苓的声音几近崩溃,每一个字都像是破碎后重组的音调。
怎么样了?
她用了许久回味这个词……才明白她的意思。她努力去感受自己的身体,可身体像不是她的了。
一浪高过一浪的疼,从骨头缝里往外翻,梦流莺能感知到的只有痛感。
等到攒够了力气,她才开口,似乎想把所有想说的话,一次性说完。
像是就怕再也没机会开口。
“把我所有的消息……封锁,之前……”又是一大口血涌出,截断了她的话:“之前……放…消息…截回来。”
不能让司璟找到她了。
见无人应她,没来由的恐慌钻入她的脑海,伴随着阵阵钝痛,她的手胡乱地摸索着,抓住白茯苓的袖口,却怎么也拽不紧。
“答应我……”她用仅存的力气,再次强调。
白茯苓这才反应过来般明白了她的意思,忙颤抖着应着,“好好好。”
见她不应大有誓不罢休的念头,白茯苓忙反手握住她的手,“我让人去办,我先给你看看。别说话了。”
她说着就要去探梦流莺的腕脉,手刚搭上去,指尖顿时就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