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芦苇丛里蹲了将近半刻,那堵残墙后头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始终没有凑齐完整的一句,只有“玲珑阁”这三个字是清晰的,其余的字被风和水声压着,辨不出来。
曲意绵没有贸然靠近。
她把周围的地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废弃码头的仓房只剩半截,残墙背后是一片枯草地,枯草地再往北是一道土坡,土坡后头连着支线水道的岸边,那条停着的深色货船就在土坡下方,船舱的门还是虚掩的,没有动静。说话的人在残墙后头,背对着水道,这个位置说明他们不是从船上下来的,是从岸上来的,从北边的土坡翻过来的。
葛昭在她旁边,把枯草茎压低,往残墙方向看了一眼,随即把目光移到土坡上,停了片刻,用手指在地上划了一道,指向土坡东侧。
曲意绵顺着那个方向看,土坡东侧的草丛里有一处踩踏的痕迹,草茎折断的方向是从北往南,说明来人是从北边下来的,而且不止一个人,因为折断的草茎宽度超过了单人行走的幅度。
她把这个细节压下来,两人没有动,继续等。
残墙后头的说话声停了。
停得很突然,像是有人打了个手势,叫另一个人住口。
曲意绵屏住呼吸,把耳朵竖起来,听了将近两息,没有脚步声,没有衣物摩擦的声音,但那种静,不是人走了之后的静,是人还在原地,刻意压住了所有动静的静。
对方察觉到了什么。
她把手搭在葛昭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两人同时往后退,退进芦苇丛深处,没有发出声音。
退到芦苇丛边缘,曲意绵停下来,把那条停着的深色货船重新看了一眼。船还在原位,但船舱的门,已经合上了。
她没有看见有人上船,但门合上了。
这说明船上一直有人,只是没有露面,而残墙后头的人和船上的人,是同一批。
两人沿着岸边的枯草丛往回走,走到老汉停船的位置,上了船。老汉正在船头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没有问什么,把篙拿起来,等着。
曲意绵让他往回走,说不去上游了,说今日看够了。
老汉把绳子解了,撑篙往南,船在支线水道里慢慢转向,枝桠从头顶掠过,把天光一截一截地还回来。
船走出支线,重新进入主运道,水面宽了,风也大了,芦苇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曲意绵坐在船舱里,把今日在废弃码头看见的东西重新排了一遍,南边的船,北边来的人,说话里带着“玲珑阁”三个字,而玲珑阁是苏月明的地盘,萧淮舟这会儿正往南走,走的就是联络苏月明那条线。
这两件事撞在一起,不像是巧合。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来,没有说出口,因为还差一步,差一个能把废弃码头和玲珑阁真正连起来的东西,现在说出来,只是猜测。
船靠近沧州渡口时,已经是午后,渡口比早晨热闹,卸货的船排了三四条,脚夫们在岸边来回走,叫卖声和吆喝声混在一起。老汉把船停在渡口外侧的浅水区,说要等前头的船卸完才能靠岸,说大概要等半个时辰。
曲意绵让他等着,自己和葛昭先上了岸,说去渡口附近转转。
渡口东侧有一条沿河的街,街边摆着几个摊子,卖吃食的,卖杂货的,还有一个卖唱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抱着一把三弦,站在一块空地上唱,唱的是北境的小调,声音细,但稳,不像是刚学的。
曲意绵在旁边的摊子上买了两个烤饼,把一个递给葛昭,自己咬了一口,站在那里听了两句。
女孩唱完一段,把三弦抱紧,往地上的破碗里看了一眼,碗里只有几枚铜钱,她低头,重新拨弦,准备唱下一段。
这时候,渡口那边走来三个人,穿的是渡口脚夫的短褂,但手里没有扛货,走路的姿势也不像是干了一天活的人,脚步太轻,眼神往那个卖唱女孩身上扫。
其中一个走过去,把脚踩在女孩面前的破碗边上,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低,曲意绵没有听清,但女孩的脸色变了,把三弦往身后藏,往旁边错开,那人跟着错,把她堵住。
另外两个人散开,把女孩围在中间。
曲意绵把手里的烤饼捏了一下,往那边走过去,在三个人背后站定,开口说了一句,说:“这位小娘子的曲子我还没听完,几位若是有事,能不能等她唱完再说。”
三个人转过身,把她打量了一眼,其中一个往前走了半步,说:“这是我们的地盘,外来的人管不着。”
曲意绵没有动,把那三个人的站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正准备开口,旁边的人群忽然往两侧散开,散得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人群里穿过来。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个走上前来的人已经倒在地上,另外两个人几乎同时跌出去,落在渡口边上的石阶旁,没有爬起来。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息。
曲意绵把目光转向旁边,看见一个白衣的人站在原地,衣摆还没有落定,手已经收回来了,垂在身侧,姿势随意,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人转过脸来,往曲意绵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平,没有温度,停了不超过一息,随即开口,说了一句话。
说的是:“怜悯是弱点。”
声音不高,但在渡口的嘈杂里听得很清楚。
曲意绵没有立刻回话,她在看那个人的脸,白衣,发间没有多余的饰物,眉眼冷,站在人群里像是一块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和周围所有的颜色都不一样。
她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不是见过,是感觉见过,那种感觉很具体,是在某个光线不好的地方,对方从人群里穿过去,没有停,没有回头,只留了一个背影。
鬼市。
曲意绵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压了一下,确认了,是鬼市里那个人,那天她在鬼市里跟着一条线索转,人群里有一个白衣的背影,走得极快,她当时没有追,因为那条线索更要紧,但那个背影她记住了,因为那种走路的方式,和葛昭有几分相似,都是那种把自己缩进人群里,但又不真正属于人群的走法。
白衣女子没有再看她,转身往人群里走,走了两步,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曲意绵站在原地,把那句“怜悯是弱点”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动。
葛昭走到她旁边,把手里那个烤饼咬了一口,往白衣女子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那个卖唱的女孩已经抱着三弦跑远了,地上的破碗还在,碗里的铜钱没有人动。
曲意绵把目光从那个方向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三个还没爬起来的人,其中一个翻了个身,捂着腰,脸色发白,另外两个还没动静。
她蹲下来,把其中一个人的衣领翻开,看了一眼,衣领内侧的布料上有一道细线缝的暗纹,纹路是一个简化的图案,她辨了一下,不是渡口脚夫的行会标记,也不是本地帮派惯用的记号,是一种她没有见过的纹样,但纹样的针法很细,不是随手缝上去的,是专门定制的。
她把衣领放回去,站起来,把那道纹样在脑子里存下来,没有声张。
渡口的人群已经重新聚拢,有人在议论刚才的事,说那几个是渡口的地头蛇,说早就该有人收拾他们,说那个白衣的女子是哪里来的,说手法太快,没看清。
曲意绵听了几句,没有插话,转身往老汉停船的方向走。
船已经可以靠岸了,老汉在岸边等着,见她们回来,把篙撑好,说可以走了,问去哪里。
曲意绵上了船,在船舱里坐下,把今日的事从头到尾重新捋了一遍,废弃码头的那批人,衣领里的暗纹,还有那个白衣女子,三件事压在一起,有一个地方对不上,那个白衣女子出手的时机太准,准到像是一直在渡口附近等着,等的不是那三个地痞,而是等着看她曲意绵会怎么做。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把它压了一下,又想了一遍,没有推翻。
船离了渡口,往下游走,水面上的碎冰比早晨多了,船头破开去,冰碴子往两侧散,声音细碎。
葛昭坐在她对面,把手搭在膝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曲意绵把目光从水面上收回来,正要开口,老汉忽然把篙收了,低声说了一句,说:“前头有船横在水道里,不让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