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落雪的声音压在心口,没有散。
曲意绵把手里的茶盏放下,没有动。她数了三息,那声响没有后续,积雪没有第二次滑落,屋顶也没有传来移动的重量感。她慢慢松开手,把那声响在脑子里定了最后一次位,客栈北侧,斜屋檐以上,有人在那里停过,又走了。
走得没有声音,不是普通的夜行人。
萧淮舟从内室出来,手里拿着那封口信上附来的货运单据,在她对面坐下,把单据横推到桌面中央,说了四个字:“是冲我来的。”
曲意绵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了那张单据一眼,心里把今夜的几条线重新排了一遍,客栈对街那两个自称沧州夫妻的新面孔,行李轻得不像长途商旅,城南豆腐坊里那个虎口有老茧的陌生人,到现在还没露面,屋顶上那个停了三息又消失的人影,还有今早送到的那条口信,传话链里最末端是一个南边口音的老人。
南边口音。
她把这三个字单拿出来,想了想,才说:“你说是冲你来的,你是指那批贡品,还是今夜这件事。”
萧淮舟说贡品和今夜未必是同一批人的手笔。他说那批被劫的药材,知道清单内容的人加起来不过四五个,其中两个在京中,一个在朔方城,而知道他本人行踪的人,远不止四五个。他说这话时语气平,但把手按在桌沿,指节压着那张单据的边角,力道比平时重了一分。
曲意绵注意到了,没有说。
两人就着这张单据把今晚的事捋了一遍,到最后,摆在面前的只剩一个问题,下一步往哪里走。
萧淮舟先开口。他说:“影月商会那条线,从北往南追太难,沧州段劫案现场早就被人清理过,走这条路能拿到的东西,不会比苏月明那边多。苏月明的玲珑阁在南境扎根多年,影月商会在南境的分支往来账目,若有留档,从那里拿要稳得多,我的意思是先往南,通过玲珑阁的渠道迂回摸底,把影月商会的真正东家查清楚再动。”
他把这番话说完,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说:“朔方城如今盯着你们的眼睛太多,贸然去劫案现场那一带,等于把自己送进别人的包围圈里。”
曲意绵听完,把手搭在桌上,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想的是沧州段。那批贡品从定案到启运,中间间隔几日,选在沧州段动手,是掐着地形算好的,这说明对方提前知道了押运路线,而押运路线出自京中,能提前拿到这条线的人,和影月商会之间一定有更深的勾连。若要弄清楚这条勾连,从南方账目入手固然稳妥,但账目是结果,沧州段劫案现场那一带,才是事情最初的起点。
起点往往留着结果遮不住的东西。
她说:“从南方走,稳是稳,但玲珑阁能给多少是苏月明说了算,那条线能走到哪一步,最终不是我们能控制的。沧州段不一样,劫案现场虽然清理过,但水路沿岸的码头、渡口、收货的人、付款的人,这些痕迹不是擦过一遍就消失的,从北端反向追,拿到的是第一手的活线,不经别人的手过滤。”
萧淮舟说:“这条路太直,直就等于暴露。”
曲意绵说:“迂回的路稳,但慢,而我们在朔方城能撑住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今晚屋顶上那个人就是明证,对方已经知道我们的落脚处,再等下去,等的不是线索,是危机。”
萧淮舟沉默了一息,再开口时语气重了:“你要去沧州段,路上若是碰上今晚这样的人,又没有接应,怎么办。”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但平得不自然。
曲意绵听出了里头的意思,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没有接这句话,而是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街面已经无人,积雪白了一层又一层,对街茶摊的油纸篷早收了,棚架上结着细冰。
她站在窗边,把今晚萧淮舟每一句话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说的那些,稳妥,迂回,不能暴露,都是真的,逻辑没有问题,但他最后那句话出来之前,停了将近半息,而一个惯于隐忍的人,停这半息说出的话,通常不是最初想说的那句。
她没有说这件事,只是转回来,把自己的意思说得直接,分头走。她去沧州段,他从南路联络苏月明,两条线同时摸,定好联络的方式和时限,互通消息,哪一路先拿到实质性的东西,另一路收拢跟上。
这个方案说完,室内静了一段时间。
萧淮舟把那张货运单据从桌上拿起,在手里捏了两下,放下,没有立刻表态。曲意绵没有催。她知道他不是在考虑方案本身,他在考虑的是另一件事,但她也没有点破,只是站在原地等着。
最后萧淮舟说了一个字:“好。”
随即补了一句,说:“联络的间隔不能超过三日,若三日没有音讯,不管哪一路,都停下来等另一路找过来,不许一个人继续深入。”
曲意绵说好。
两人把联络方式和暗语定下来,话说到这里,已经是夜里极深的时候了,外头的风重新起了,把檐下的冰棱吹落了几根,打在窗框外的青石上,细碎的一串声响。
曲意绵正要把那张货运单据折好收起,却注意到单据的背面,靠右下角有一行极细的墨迹,不是货运格式里的内容,是另一种字体写上去的,字迹潦草,只有寥寥几个字,看起来更像是随手留的记号。她把单据凑近灯盏,把那行字看了一遍,确认不是货运文书本身的印刷内容,是人后来加上去的。
那几个字,她辨出了大半,是一个地名,不是沧州,而是沧州以北,漕运支线绕开的一处废弃码头的旧称,十几年前就不再出现在官方水路图上了,只有在旧年的漕运内档里还留着记录。
这行字是什么时候,什么人写上去的,她没有办法当下确认,但那个废弃码头的旧称,和她今晚从那张货运单据上推出的劫案地点,对不上,劫案发生在沧州段水路,而这个地名偏在支线更北的位置,那里不在主运道上,贡品押运路线不会经过那里。
除非,这批贡品在沧州段“被劫”之后,走的不是那条传出来的路线,而是从支线绕出去,过了那处废弃码头,才换了下家。
她把单据合上,没有声张,压进袖里。
萧淮舟已经转身去收拾明日出行的东西,背对着她。
曲意绵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最终把那行字的事压下来,没有说出口。不是因为信不过他,而是这条线还太细,她没法确认那几个字是线索还是别人故意留在单据上引人走弯路的钩子,要先辨清楚,才值得说出来。
这一夜,两人没有再说别的。
快到天将亮时,对街那两个自称沧州来的商旅夫妻,悄悄退了房,没有在账本上留任何记录,客栈里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是何时离开的,也没有人看见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但何记客栈那边,城南伙计今早再没有出来,豆腐坊一早开了门,里头只有掌柜一个人在磨豆,没有别的人影。
城南少了一个人,城北客栈屋顶的脚印却又多了一道,踩在昨夜那道已经被风吹浅的痕迹旁边,朝向不同,不是同一个人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