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侯府的大门,是在顾长渊行刑后第三天上午封的。
官兵来得早,天还没亮透,火把就把整条街照得通亮。街坊邻里站在各家门口,没人说话,只是看着一箱一箱的东西被抬出来,抬上车,运走。
沈若柔是被管事从后门推出去的。
不是走出去,是推。
那管事叫什么名字她记不清了,总之是顾长渊从前最信任的人。这人在门口站定,对她说:“夫人,府里已经封了,您请别处去吧。”
语气不差,但也没留情。
沈若柔站在巷子里,手里抱着一个包袱,包袱不大,里头是青棠连夜帮她收的那几样首饰和换洗衣裳。青棠走了,昨晚就走了,说是家里有事,头也没回。
外头天色灰蒙蒙的,风有点凉。沈若柔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街上走。
脸上的药膏早就揭掉了,右颊那片痂结了又脱,脱了又结,折腾了将近一个月,最后留下一片暗红的疤,从颊骨蔓到鼻梁旁边,不算大,但藏不住。她往前走,街上有人认出她。
“这不是长安侯府的——”
“顾世子死了,她一个人出来做什么?”
“听说侯府抄家,男丁流放,女眷入教坊司,她是——”
“对,那个假嫡女,从沈家嫁过来的。”
声音压着,但没有真的压住。
沈若柔脚步不停,眼睛直视前方。到了钱庄,把包袱里最值钱的那支玉簪押了,换了几两银子。到了客栈,掌柜看了她一眼,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
“上房没了,只有统间。”
“要一间。”
她把银子拍在柜台上,接过钥牌,自己提着包袱上楼。房间很小,床板硬,窗纸破了一个洞,风从里头钻进来。沈若柔把包袱放在床上,坐下,手撑着膝盖。她在想接下来怎么办。
沈家没了,顾长渊死了,手里这几两银子撑不了多久。但她是穿越的,比这里所有人都多知道一个世纪的东西,这点逆境算什么。
她告诉自己,这不算完。
云锦阁,二楼,窗边。
钱掌柜送上新出的账册,放在沈清禾手边。
“王妃,这个月的进账,比上个月又多了两成。”
“嗯。”
“还有一件事,”钱掌柜顿了一下,“沈府那边,有位老爷托人来问,说陆夫人和离后,沈家大房的产业是不是可以——”
“不见。”
钱掌柜没再说,退下去了。
高虎从门口进来,走到沈清禾旁边,声音压低。
“王妃,沈若柔昨夜在城西的客栈落脚了。”
沈清禾把账册翻过一页,没抬头。
“一个人?”
“一个人,包袱不大,押了支簪子换了银子,够住几天。”
“手里还有多少值钱的东西。”
“不多了,昨天青棠跑了,她身边没人了。”
沈清禾继续翻账册,翻到一半,停下来。
“她去钱庄了。”
“是。”
“那就盯着,等她手里的银子快见底了,来告诉我。”
高虎应了一声,退出去。
秋桃站在旁边,忍了一下,没忍住,“小姐,您是要——”
“没什么要。”沈清禾把账册合上,“就是看看她打算怎么办。”
秋桃没再问。
城西某条巷子,三天后,正午。
沈若柔蹲在路边,手里捏着最后几枚铜钱,盯着对面卖饼的摊子。客栈钱不够住了,早上掌柜把她的东西扔到门外,门关上的时候,几个住客站在廊上往下看,没人说话。她找过两家铺子,想做事,一家布庄,一家香料行。
布庄掌柜看了她一眼,打量了有一息,说不缺人。香料行的账房出来,没等她开口,就说满了。她知道他们认出她了。
京城谁不知道沈家的假嫡女,长安侯府的寡妇,脸上还带着疤的那个。沈若柔把那几枚铜钱收进袖子里,站起来。她往前走,没有目的地。
街上人来人往,她走到云锦阁那条街,远远就看见门口排着队,一个个穿戴齐整的夫人小姐,说说笑笑进去,捧着东西出来。
她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那个牌匾,“太后御品”四个字,镶金边的,挂得很高。
沈清禾。
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然后就听见旁边有人在说话。
“你听说没,那个假嫡女,现在流落街头了,昨天还去城西那家布庄讨活儿,被撵出来了。”
“真的?就是脸上有疤那个?”
“对,就她,当初在沈家多风光,现在——”
沈若柔没动,站在那儿听完。
“也是,做了那么多缺德事,老天有眼。”
“听说她脑子也不太好使了,一个人在街上走,嘴里还嘀嘀咕咕的。”
沈若柔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步子很稳,一步一步的。她脑子很清楚,不是那些人说的那样。
她只是——
只是还没想好下一步怎么走。
王府,书房,傍晚。
谢厌舟把桌上那份奏折翻完,搁在旁边。
莫离候在门口,“王爷,沈若柔那边,现在已经在城西一处破庙附近打转了,手里没银子了。”
谢厌舟端起茶盏,没喝,放下。
“清禾那边呢。”
“王妃让人盯着,说等她银子快见底再报。”
谢厌舟点了点头,没说话。
莫离继续道:“还有一件事,沈若柔今天在云锦阁对面站了有一刻钟,就站着,什么也没做。”
“嗯。”
“属下要不要——”
“不必动她。”谢厌舟把茶盏推到旁边,“她自己会知道怎么选。”
莫离没懂,但没追问,退下了。
谢厌舟坐了一会儿,起身往清霜院走。
院子里沈清禾正在廊下喂猫,那只橘猫是秋桃上个月捡的,这会儿蹲在她脚边,吃得很认真。谢厌舟走过来,在旁边柱子上靠着,看了一眼那只猫。
“听说沈若柔去云锦阁对面站了一刻钟。”
沈清禾低着头,把手里那块鱼肉撕成小块,放在地上。
“我知道。”
“你不怕她闹?”
“她拿什么闹。”
谢厌舟没说话,看着她。
沈清禾站起来,拍了拍手,转头看他。
“王爷,你觉得她下一步会怎么办。”
“求人。”
“求谁。”
谢厌舟想了想,“沈家二房,或者御史台那边认识的人,总得找条路。”
沈清禾笑了一声,“她要是还拎得清,就不会去找那些人,找了,更快完。”
“那你觉得呢。”
沈清禾往廊下走,经过谢厌舟旁边,停了一下。
“她要是还惦记着翻盘,就得靠自己,但她现在没路了。”
她说完,进屋了。橘猫把地上的鱼吃干净,抬头看了谢厌舟一眼,转身跑了。谢厌舟站在廊下,又等了一会儿,才跟着进去。
城西破庙,当夜,三更。
沈若柔靠着墙坐着,外头风声很大,庙里有几个流民,都缩在角落睡着了。她抱着膝盖,眼睛睁着,盯着头顶漏风的破瓦。她在梳理现在手里还有什么。
现代知识,有,但没有启动资金什么都是空的。香粉的配方废了,云锦阁的路被堵死了,顾长渊没了,沈家没了,沈文元被革职,陆氏和离,沈若柔这个名字,在京城就是一个笑话。
她闭上眼睛。
离开京城。
这个念头第一次这么清晰地冒出来。
不是没想过,但她一直告诉自己,沈清禾在的地方,她就要在,不能走。但是现在,她留在这里还能做什么。
她把墙壁上那块破瓦皮扣下来,翻了个面,再扣回去。这个动作做了一遍又一遍,没有意义,手上有了感觉,脑子就不转了。
外头有人路过,说话声压得很低,但她还是听见了。
“那个疯女人又在庙里,昨天我过去,她一个人对着墙说话。”
“说什么?”
“听不清,反正是疯了,听说以前是哪个侯府的夫人。”
脚步声远了。
沈若柔手停了。
她不是疯了。
她只是——
有些话,没有人可以说,只能自己说给自己听。
这和疯了,不是一回事。她把那块瓦皮拿在手里,捏了一下,碎了,碎屑落在地上。
不是疯了。
她还很清醒。
只是清醒了,也没有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