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真垂手立在阴影里,目光暗暗落在身侧主子身上。
疑云层层叠叠,压得他心头莫名发沉。
他追随陛下多年,素来深知自家帝王是何等杀伐决绝,眼底容不得半分隐患。
往日里,行事向来雷厉风行,狠戾果决到极致。
但凡触及江山安稳,社稷底线的事端,从无半分犹豫。
别说劫走朝廷赈灾粮,断万千灾民生路这般祸乱天下的重罪。
便是臣子心底藏了一丝半缕的不臣异心,尚在萌芽之初,便会被陛下毫不留情地连根拔除,绝不留半点反噬的余地。
可眼下,偏偏是罪证确凿。
平康王世子南钰胆大妄为,做出劫粮乱政,觊觎权柄的谋逆之举,陛下却一反常态。
既没有即刻下旨缉拿,也没有暗中布下杀局,反倒处处克制,步步退让
这般无底线的纵容,完全打碎了赵真往日对主子的所有认知。
他心底愈发惶惑不解,甚至隐隐生出几分陌生感。
那个遇事从不容情,杀伐定乾坤的君王,此刻的沉默与隐忍太过反常。
这般巨大的反差萦绕在心间,他摸不透帝王的心思。
猜不透陛下究竟是另有谋算,还是唯独遇上南钰,便乱了素来冷硬的心性。
周遭气氛沉寂压抑,赵真不敢多言,只敛住心神,满心都是挥之不去的疑虑与费解。
萧祯久久静默伫立,周身寒气沉沉。
紧蹙的眉头非但未有半分舒展,反倒拧得愈发深重。
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烦忧,整个人都覆上一层沉沉的阴霾。
赵真立在一旁,将帝王这般郁郁寡欢、心事重重的模样尽收眼底。
往日里陛下纵有万般烦心事,也素来沉稳冷冽,从不会将愁绪显露得这般直白。
见他神色凝重难解,赵真心下微紧,不敢贸然惊扰,只轻步上前半步,放柔了声线,压低语气小心问道:
“陛下,可是此事暗藏棘手之处,难以决断?”
萧祯缓缓回过神,深邃的目光落在赵真身上。
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腰间悬挂的葫芦,动作轻缓,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波澜。
赵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瞬间豁然通透。
他记得,主子曾亲口提过,这葫芦的主人,是于他而言最重要之人。
此番灾情紧迫,江南万民待救,陛下却骤然搁置赈灾要务,辗转奔赴此地,本就处处透着蹊跷。
如今葫芦无端现世,一切缘由便不言而喻。
心念至此,赵真敛了气息,语声压得极轻,试探着开口:
“主子,您莫非在疑心,这枚葫芦凭空出现在此地,是南钰刻意为之?”
萧祯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嗤笑,眼底凝着刺骨的冷意,不见半分温度。
此事何须费心揣测,答案早已昭然若揭。
除了南钰,不会有第二个人。
他心中清明,迟迟按兵不动、处处隐忍退让。
从不是忌惮平康王世子的权势,而是被死死捏住了软肋。
那枚葫芦牵系着师父的安危,他绝不敢赌。
一旦撕破脸皮,彻底发难,以平康王府那群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烈秉性,必定不惜鱼死网破,到时最先遭殃的,便是师父。
萧祯心底冷意翻涌,愈发看透南钰的伪装。
那人一副温润清贵,与世无争的皮囊,眉眼谦和,行事内敛,骗过了世人耳目。
可褪去这层温和面具,内里满是阴鸷算计与偏执狠戾。
南钰太清楚他的软肋在哪,才会刻意将葫芦置于此处。
步步设局,拿捏分寸,以此牵制挑衅,逼他束手束脚,以至于到现在还是投鼠忌器。
一想到自己竟被这般阴险之人掣肘,连赈灾大局都被迫搁置,胸腔里攒着沉沉的戾气与杀心。
良久,他敛去眼底锋芒,语气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身不由己的疲惫与妥协,无奈缓缓开口:
“江南赈灾之事……由他去吧。”
由他去?
那岂不是让那厮平白笼络了一番人心。
朝廷赈灾粮被劫,两江百姓对朝廷已是怨声载道,
要是再由他胡作非为,朝廷威严何在?
天子威严何在?
“陛下……”
赵真刚准备上前,被帝王抬手压下。
须臾,他缓了缓神色,淡声开口:“两江水患的赈灾事宜已近收尾,你不必再赶赴灾区,即刻动身,折返京城。”
话至此处,他骤然顿住,余下暗藏机锋的话语尽数咽回腹中。
指尖微抬,对着赵真轻轻一示。
赵真心领神会,立刻趋步上前,俯身侧耳。
萧祯唇瓣贴近他耳畔,气息压得极轻,字字低沉隐晦,寥寥两句,音色冷而沉。
赵真听罢密语,身形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恍然。
他抬眸深深看了一眼面色冷沉的帝王。
瞬间洞悉了这道密令背后的深意。
片刻间,他收敛心神,神色一凛,当即屈膝跪地,脊背挺直,语气沉稳:
“属下明白,定严守指令,绝不误事!”
赵真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林径尽头。
四下重归寂静,萧祯缓缓垂落目光,抬手解下腰间葫芦。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反复摩挲把玩,神色平淡无波,眼底却暗流涌动。
方才的隐忍退让皆是刻意伪装,步步克制,不过是为了稳住局面,掩人耳目。
心念瞬息百转,一丝极淡的冷笑悄然攀上唇角。
他指尖微微一松,没有片刻留恋,径直将葫芦随手掷入一旁杂乱的荒草丛中。
葫芦没入深草,悄无声息。
随后他缓缓转头,望向身后破败沉寂的荒庙方向。
深邃的眼眸里寒意乍现,藏尽算计与阴鸷。
短暂的沉默后,一声极轻极冷的冷哼自喉间溢出,轻蔑又凛冽。
软肋?
示弱?
将计就计?
你真觉得,这把龙椅是轻而易举就能坐上去的吗?
萧祯敛尽面上所有情绪,身姿冷挺,袖袍一拂,步履沉稳决然,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
灾区营帐。
营帐内灯火昏黄,夜风卷着淡淡的尘土气息透入帐缝。
永河正守在里间,望着一众沉沉睡去的孩子们,神色温和,时刻留心着动静。
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她心头一动,当即快步掀帘走了出去。
温软缓步走入帐中,连日奔波劳碌,眉宇间覆着浓重的疲惫,衣衫沾着风尘,眉眼微垂,难掩倦色。
秋伶紧随在她身后,同样面色苍白倦怠,连日周旋于灾疫与粮仓之间,早已心力交瘁。
二人落座椅上,皆是身心俱疲,连开口的力气都少了几分。
永河适时递上热茶,她们默然接过,指尖环住温热的杯壁,仰头缓缓饮下。
暖茶入喉,稍稍驱散了满身寒凉与连日劳累,紧绷的身子才放松下来。
秋伶端着温热的茶盏,眉头紧紧拧起,语气满是忧心与愤懑:
“究竟是谁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劫走朝廷下发的赈灾粮?
眼下数万灾民困于两地,本就食不果腹、朝不保夕。
若是断了口粮,必然人心大乱,酿成无法挽回的祸事。”
她轻叹一声,眼底满是后怕,又续道:
“万幸南公子及时送来充足粮米,暂且稳住了局面,压下灾民躁动的心。
若非有他接济,这场灾荒,怕是会难上加难。”
永河闻言骤然蹙眉,一脸茫然地走上前来,眼中满是错愕与不解。
“朝廷赈灾粮遭劫持?竟有这等事?”
她全然不曾听闻半点风声,语气里满是诧异,
“何时发生的?
我日日守在营帐照看孩子,里外消息不曾断过,为何半点风声都没有?”
秋伶缓缓颔首,眉目间仍凝着忧色,轻声回道:
“事发在五日前,您那时尚且未曾赶赴灾区,自然无从知晓。
那日官粮押运途中骤然被劫持,消息封得极严,外头也甚少流传。
只是没想到,五日过去了,两江官府半点赈灾粮的蛛丝马迹都没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