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那根冰糖葫芦,指节泛白。
他想移开目光,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他想后退一步,却发现自己有些……舍不得。
她就那样漫不经心地看着他,等他回答。
那目光太近了。
近到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看穿了——那些藏着的、掖着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东西,全都被她一眼看尽。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睫毛下垂。
“……信。”
他的声音低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和慌乱,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她闻言,自然而然地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比烟花还要灿烂。
完颜青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经不是“快”可以形容的了。
那是……
【叮!好感度 3%,当前好感度96%。】
系统的声音在席初初脑海中响起。
她注视着此刻耳根红得快要滴血的少年。
他的眼睛很亮。
亮过夜空中所有的烟花。
“走吧。”
她收回了视线,转过身便向着城楼下走去。
完颜青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望着月光下那道月白色的大袖衫,望着那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赤金步摇。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串被她说是“能解百毒”的冰糖葫芦。
然后,他咬了一口。
甜的。
他抿起嘴角,很克制地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是他登上王位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
城楼下,百姓们的欢呼声还在继续。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觉得——
也许,当上金王……并非一个错误的选择。
——
大胤帝都,永安门。
春阳温煦,万里无云。
官道两侧,禁军甲胄鲜明,旌旗猎猎。
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内城深处,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望着同一个方向。
远处,一列车驾正缓缓驶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车前那道策马开道的身影。
黑衣、黑马,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的软剑。
虞临渊端坐马上,姿态闲散得像是在郊游,可那双漆黑的眼睛却半阖着,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风从原野上吹来,拂动他鬓角的碎发,露出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
轮廓精致,唇色绯红,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人,只怕不好惹。
左侧,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踏着碎步上前,与那黑衣男子并辔而行。
赫连铮端坐马上,银灰铠甲映着秋阳,冷冽如极北冰原。
他的面容俊极,眉峰如刃,鼻梁似峰,薄唇微抿,周身都透着一股不染纤尘的贵气。
最摄人的是那双银灰色的眼睛,清透如千年寒冰,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目光扫过时,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可当那辆马车驶近,当那道绯红的身影若隐若现时……
他抬眸。
冰层无声裂开一道缝隙,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深处渗出来。
很淡,很短,转瞬即逝,却让那双眼睛一瞬间有了光。
那光里,是他等了很久的人。
右侧,一匹枣红色的战马紧随其后。
拓跋烈策马立于一侧,玄甲沉沉,如西荒深处一座移来的山。
他生得极高,眉骨锋利如刀,颧骨线条硬朗,下颌方正,整个人都像是被风沙与战火反复锻打出来的粗犷、野性,带着草原独有的苍茫。
那双眼睛极深极沉,扫过人群时,像荒原上巡视领地的狼,冷漠、疏离,万物不萦于怀。
可当马车驶过。
他握缰的手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目光追着那道绯红的影子,一路从车帘跟到车窗,从车窗跟到车轮碾过的每一寸路面。
那目光仿佛将半生所有的沉默与想法,全压在这一眼里。
巫珩策马走在最右侧,玄色长袍随风微动,袍角的暗红蛊纹流转如活物。
他脸上蒙了一层绞金软纱,只露出一双眼睛是幽深的墨绿,像南疆雨林深处不见天日的古潭,平静,危险,让人不敢直视。
马车驶过。
他没有抬头,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偏一下,只是微微侧过了脸,将半张面容隐入阴影里。
风从车驾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终是没忍住,掀起眼帘望去。
四匹战马,四道身影,四种截然不同的气度。
可他们望着、心之所向的,却是同一个方向。
马车之后,还有一辆囚车。
囚车不大,铁栏森森,里面蜷缩着一个长发披身的男子。
他的衣衫破烂,发丝凌乱地垂落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和一双死寂沉沉的眼睛。
裴燕洄。
曾经的金国总领大臣,曾经的大胤卧底,曾经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名字。
此刻,他只是蜷缩在那里,像一具还没有完全死去的尸体。
车队在城门前停下。
车门打开。
一双纤纤玉手从帘内伸出,搭在车沿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探出身来。
月白色的长裙,绯红的大袖衫,金线绣就的祥云纹在阳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
长发挽成高髻,斜插一支赤金步摇,垂落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她抬起头,望向那座巍峨的城门。
阳光落在她脸上。
轮廓精致,眉目如画,唇色绯红,微微上扬。
瞳色极深,光线打落,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然的娇媚,但娇媚深处却是凛不容侵犯的高贵。
她站在那里,望着这座她离开许久的都城,望着那些跪伏在地的臣民,望着城门内那道绵延至深处的红毯。
风吹过,拂动她的衣袂。
她迈出第一步。
那一刻,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陛下!”
“陛下,万岁!!”
“陛下,万万岁!!!”
声浪如潮,一浪高过一浪,从城门口一直涌向内城深处,涌向太庙,涌向皇宫,涌向这座都城的每一个角落。
她没有看那些跪伏的人,挑了挑眉,举起手朝他们挥了挥,纯算回应了。
“哇啊——陛下,吾皇陛下看到小民了,她朝小的招手了!”
“胡说,明明是看到我——”
“别挤,别挡到我了……”
“女帝陛下,小民愿为您肝脑涂地,来年若选秀君小民定会排除万难去参加的!!”
“我也去,我也要去伺候女皇陛下!”
“你们都去,那我也要去!”
可没曾想这一下,百姓更激动,更疯狂,更大声了。
她揉了下耳朵,挪开目光,越过那些颤抖的身影,越过那些低垂的头颅,越过那些热烈迎接她归来的臣民——
落在城门口那几道身影上。
太上皇站在那里,并不显老的面容依旧是那样俊美无俦,唯鬓角染了些许霜白。
他望着她,望着这个他曾经怒其自甘堕落的女儿,如今竟以这番傲世风光姿态回归,其嘴唇颤抖着,仿佛是骄傲、心疼又欣喜感慨。
他身旁,立着一个身形修长清瘦的男子。
是她的凤君萧瑾。
他端着一国凤君该有的仪态,双手交叠于身前,姿态恭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除了那双红透了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种近乎破碎的欢喜,像一个在黑暗中等待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光,竟不敢相信那是真的,怕一眨眼,光就灭了。
他就站在那片她许诺会回来的日光里,一身绯红礼服。
那是只有大婚之日才穿的颜色,此刻却被他穿在了迎接她凯旋的这一天。
那红不是正赤,是稍沉一些的朱砂色,衬得他清隽的面容愈发白皙如兰,眉目温润得像被春水洗过的玉。
他本该是这世间最不适合红色的人,那样清,那样淡,像一幅水墨里不该出现如此浓烈的笔触。
可那袭绯红衣袍穿在他身上,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像是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像月光下燃了一盏孤灯,像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树,只为在她归来的这一刻,让她远远地就能看见。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望着她,眼底有千万句话,却一个字也没有说。
风从她身后吹来,拂动她散落的长发,拂动他绯红的衣袂。
身后,虞临渊翻身下马,无声地跟在她身后。
赫连铮、拓跋烈、巫珩也同时下马,跟了上去。
囚车在队伍最后方,裴燕洄坐在其中,隔着重重叠叠的人影,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几下,终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此刻什么也听不见。
城楼上钟鼓齐鸣,声震云霄,满城百姓的欢呼如潮水般涌来,可她好似什么也听不见。
她的眼里只有一个人。
他的睫毛在颤,那层薄薄的水光终于凝成了一滴泪,悬在睫尖,将落未落,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子。
席初初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看着他一身意味深重的绯红如火的衣裳……
她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她朝他伸出手。
那只手曾握过染血的剑,曾书写密谋过一国江山社稷的信函,曾攥着缰绳独自跨越了整个霜雪荒漠……
此刻,那只手朝他张开,掌心向上,干干净净,像一场最柔软的邀请。
他怔住了。
怔了只有一瞬。
然后——
他便忘了。
忘了他是凤君,忘了百官在身后,忘了礼制,忘了规矩,忘了这十丈红毯两侧跪着满朝文武,忘了城楼上钟鼓声里藏着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他什么都忘了。
他僵站的身躯有了动力,有了热切,步履一步、一步,小跑地朝她奔去。
绯红的衣袂在风中展开,像一团燃烧的云霞,像一面被春风鼓满的旗帜,像他此刻完全无法自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