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远坐在院子的石凳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把刚才被父亲赶出来的经过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平静,尽量不带情绪,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了。
李澈听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看来自己果然比较了解老人,而且从彭远的反应来看,自己那番安慰确实起了作用,否则他不会这么快就平静下来。
但李澈心里清楚,自己说的那些话只是“说辞”而已。
彭老怎么可能会不想见儿子和孙子呢?
一个八十多岁、行将就木的老人,儿子常驻海外,几年才见一面,孙子更是没怎么见过。
他此时心里只会比任何人更想见、更想留。
那些话或许彭老确实想过,但彭老真正把彭远赶出来的原因,纯粹只是因为老人的固执。
他不愿意在最亲的人面前承认自己病重,也不愿意最亲的人看见自己最虚弱的样子。
这是老人的通病——而且越是要强的老人,这一点表现得越强烈。
只不过这些话如果说出来,就起不到安慰的作用了。
有些真相是不适合摊开说的。
彭远坐在院子里,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语气比刚才沉稳了一些:“我这次请了长假,足足十天。不管我父亲愿不愿意,这些天我都会在这儿陪着。”
李澈笑了笑:“您愿意陪他,肯定好。您也不必太担心,彭老不会真赶您走的。”
他站起来,掸了掸膝盖上的灰:“我先进去看看彭老。”
彭远点了点头。方跃也跟着站起身,领着李澈走到彭老房间门口。
方跃刚抬手敲门,门里就传来彭老的声音,带着一股赶人的不耐烦:“不是让你回去了吗?你把时间浪费在我这儿干嘛,赶紧走——”
方跃轻轻说了一声:“彭老,是李澈。”
里面的声音顿了一下。方跃推开门,侧身让李澈进去。
彭老正靠在躺椅上,身上还盖着那床薄毯,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没有戴老花镜,似乎只是随手拿着做样子。
看见李澈进来,他微微坐直了一些,动作有些吃力。
李澈快步走过去,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
“彭老,”李澈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说句实在话”的随意,“您亲生儿子来陪您,何必呢?”
彭老在李澈的帮助下坐了起来,动作有些吃力,但嘴上还是硬的:“他的工作在国外,来回一趟就是两三天时间。我又不是马上就要死了,你说他往我这儿跑干嘛?”
李澈扶着他坐稳,没有马上接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方跃已经退了出去,门虚掩着。
他站起来走过去,把门轻轻合上,然后回到彭老旁边坐下。
李澈等了几秒,像是在等那口憋着的气稍微顺一顺。
然后他轻声说:“彭老,我知道您心疼儿子。但您也得体谅体谅他啊。”
彭老看着他,没有反驳,但表情里带着一种“我有什么好体谅他的”的倔强。
“您是他亲爹。您生病了,他因为工作不能陪在身边,他得有多内疚?好不容易有了假,他马上就来您这儿了,不就是想弥补弥补自己的愧疚之情吗?”
彭老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李澈没有给他插嘴的缝隙,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跟一个老朋友在聊天,“退一万步讲,彭主任要是今天真走了,回去之后,他能安心工作吗?”
彭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盖在薄毯下面的腿,像是想说什么来反驳,但怎么都找不出合适的话。
“我……我这也没多大点事儿啊,”他嘟囔了一句,“他有什么好愧疚的。”
李澈笑了,也不反驳,只是顺着他的话说:“您就别管这些了。彭主任一家人好不容易来了,您不想别的——”
他顿了顿,微微倾身向前:“就冲孙子想想。”
彭老的眼皮动了一下。
“那么高、那么帅的孙子,”李澈说,“您就不想好好看看?”
彭老嘴角那根紧绷的线,像是被人轻轻挑了一下,松了一点点。
俗话说隔代亲,老人家永远都躲不开孙子辈的诱惑。
彭老刚才那副“谁也别来烦我”的架子,在提到孙子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条缝。
他张嘴的时候语气还是往回收的,但脸上已经没那么硬了:“我那孙子,是挺帅哈。”
“可不是吗。”李澈说,“所以您别多想了,好好跟家人叙叙天伦吧。”
彭老没有再说什么,嘴角泛起了笑意,那笑意很淡,像是一块冻了很久的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纹。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线把灰尘照成无数颗金色的微粒,在空气里缓缓飘动。
李澈站起身:“既然您儿子来了,我就不打扰你们团聚了。彭老,我先走了,回头再来看您。”
彭老点了点头,没有留他。
李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彭老已经重新靠回躺椅上,但手里那本书已经放下了,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等什么人推门进来。
李澈心里想,不管彭老以前位置多高,老了就是老了,老人有的通病他都有。
他拉开门走出去,彭远和方跃还在院子里等着。
李澈走过去,说:“彭主任,彭老让你们进去。我就先走了。”
彭远和方跃都站了起来,问他怎么不留下来吃饭。李澈摆了摆手:“彭主任,今天我就不留了。你们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我在不合适。”
彭远还要再劝,李澈已经摆了摆手,跟两人道了别,走出院子。
上了车,他没有马上发动,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扇院门。
门开着,彭远正往屋里走,背影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他挂上挡,踩下油门,车子驶上大路。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了个弯,沿着盘山路上了枫香山。
到了半山腰那个拐角,他放慢车速,看了一眼那辆越野车曾经停过的地方——空地,什么都没有。
他又往上开了一段,看见大门口停着各种车辆,摄像头上的红灯在一明一灭地闪着。
大门里面,嘈杂的声音由远及近,里面应该正在施工。
门卫室现在有了人,但是李撤没有去打扰。
他在那儿停了两分钟,确认没有异常,然后掉头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