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帝都”两个字,王灿心里蓦地一跳。
她快步下了坡,接过信,先看了一眼信封上的落款——陆振东。
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王灿谢过小张,也没顾上跟赵大叔多说,转身就回了自己那间小屋,关上门,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
信纸上的字是陆振东写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一看就是出自爱书法的人——陆振东提到过,工作之余,喜欢练习书法。
信不长,写的也是十分的讲究。
“灿灿吾媳:见字如面。”
“你嘱托之事,我和你伯母已尽力多方打探。他驻守边关,地方不熟,我便动用了些旧日门路,四处查访你爹的下落。”
看到这里,王灿捏着信纸的手,已经开始微微发颤。
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往下看:
“知珩查到,晋北一带,早年间确有一支合编的补充营,曾造册登记过一批老兵。那册子里,有个名字,唤作王满仓。”
“那老兵因伤退伍,年迈无依,被地方安置在晋北平山县一处军队荣军院里,如今尚在人世。”
“只是这王满仓,是也不是你爹,我都不敢断言——天下同名同姓者,本就不少。何况那册子年代久远,记载也简略,只记了个名字、一个大概的年岁,旁的都没留下。”
信的最后,陆振东又添了一句:
“抱歉,灿灿。这事我们能查到的,就这些了。剩下的,得靠你自己去认了。那荣军院在晋北平山县,你若要去,路上千万多加小心。”
王灿把信,反反复复地看了三遍。
晋北平山县。
一处军队荣军院里,住着一个叫王满仓的老兵,还活着。
她娘等了四十年的那个男人,有可能,就在那里!
她用力攥着信纸,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指节咯咯作响。
她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念头,第一次,有了实实在在的落点——
她要去找他!
不管他是不是她爹,她都必须亲眼看一眼才安心;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决不能放过!
她放下信,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青黛色的山影,久久没有动。
一个念头,像生了根一样,在她心里牢牢钉死了……
这个决定一下,就是一连串的安排。
因为王灿心里清楚,她这一走,不是一天两天。
晋北平山县,隔着千里之遥。纵使这一路顺遂,少说也要走上七八天。加上路上的耽搁、办事的工夫,这一趟,个把月回不来都是常事。
厂子正盖到半截,铺子在镇上开着张,家里一大家子人张桂兰指望着——她不能因为自己的一个念头,就把这些全都撂下。
她先去了镇上的四家店。
王灿把店里的账册、钥匙、进货的渠道单子,从抽屉里一样一样取出来,都交代给店长:
“我要出趟远门,这阵子镇上的店,就托给你们几个了。”
“货照着单子进,别贪多,也别断顿;账按老规矩盘,一天的进出,每晚记清了;客人来了照常招呼,招牌别砸。”
她顿了顿:“出了拿不准的大事,先压着,别乱做主张——等我回来。”
店员都担心地问:“灿姐你要去哪?去多久?”
“去晋北。”王灿没细说,“快则十天半月,慢则个把月。”
安置好了铺子,王灿又回到青溪屯的工地上。
厂房正盖到一半,拆了班子走,她更放不下心。
这阵子,她一直暗中留意着工人里的一个人——柱子。
柱子是邻村的小伙子,二十出头,话不多,可手脚麻利,做事稳当。别人歇晌,他不歇,一个人蹲在料堆边,把这些天用过的砖、灰、木料在心里默算了一遍又一遍,哪样该添、哪样省着点用,心里门儿清。他从不抢功,也不偷懒,连王灿随口交代他的一句“工钱账记仔细些“,他都真的记在了随身的小本子上。
王灿看过那个本子。
一笔一笔,工工整整,没有一处涂改。
她心里早就有了数。
这天傍晚收工,她把柱子叫到一边:
“柱子,我要出趟远门,有些日子回不来。”
柱子一愣,脸都白了:“灿姐,你上哪去?厂里这些活……”
“厂的进度,我托付给你了。”王灿打断他,语气郑重,“图纸、料单、各家的工钱账,我都给你留了底。你多盯着点,哪里拿不准,就去村部找王多福村长商量。”
柱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灿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补上了后半句:
“等厂盖成了,这个车间,就交给你管。”
柱子眼睛猛地一亮,随即又慌了神,搓着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灿、灿姐,我怕……我怕我担不住这个担子……”
“你担得住。”王灿看着他,声音笃定,“我看人不会错。这阵子,你的稳,我都看在眼里。“
柱子喉结滚了滚,最后重重一点头,眼圈都红了——
“灿姐你放心!你不在这段日子,我要是让厂里出半点岔子——我柱子,提头来见你!”
王灿笑了,拍了拍他的肩。
厂和店都安置妥当了,她才腾出功夫,来办这最后一件事——找王大宝。
天擦黑的时候,王灿在后院找到了正在喂牲口的大宝。
院子里光线暗,喂牲口的棚子前头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王大宝蹲在槽边,正往食槽里添草料,牲口“吭哧吭哧”地吃着。
王灿走过去,没绕弯子,直直地开口:“哥,你明天,跟我出一趟远门。”
王大宝正往槽里添草,闻言手一顿,回头看她:“上哪去?这么急?”
“晋北。”
“晋北?”王大宝眉头皱起来,把草料袋子掂了掂,“跑那么远干什么?咱家铺子还要人盯着呢——”
“去找咱爹。”
两个字,像一块实心的石头,笔直地砸进水里。
王大宝手里的草料,彻底停住了。
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只有牲口咀嚼的声响。
半晌,王大宝才哑着嗓子开口:“灿灿,你……你这是在说梦话呢?”
他可能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把草料袋子往地上一放,蹲了下来,声音闷闷的:“哥知道你孝顺,可你也听听哥的——咱爹都走了四十年了,又是兵荒马乱的年月。他要是还活着,早该想法子回来了。他不回来,那不……那就是没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说服王灿,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听哥的话,别费这个功夫了。咱就当他……当他没了吧。”
王灿没有接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等他说完。
等王大宝说完了,王灿才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到大宝面前:“大哥,你自己看看。”
王大宝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那封信,最后还是接了过去。
他借着院子里昏黄的灯,把信纸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一开始,他脸上还带着劝不进去的无奈。
可看着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先是疑惑,再是震惊,最后,他握着信纸的那只手,竟开始微微发颤。
“晋北……平山县……荣军院……”他把那两行字反反复复念了几遍,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带着抖,“你、你说……咱爹他,还活着?”
“我不知道。”王灿一字一句,“可有人查到,晋北那边,有个叫王满仓的老兵,还活着。”
“同名同姓的人,是不少。”她看着他的眼睛,“可万一呢?万一他,就是咱爹呢?”
“哥,你这些年,就真的一点儿都不惦记他?”
王大宝不说话了。
他蹲在地上,垂着头,喉结上上下下地滚动了好几回。
他年纪最大。王满仓走那年,他已经记事了。
他记得那个又高又瘦的男人,记得他有一双很亮的眼睛;记得他把自己扛在肩头,走过青溪屯的田埂,指着远处的山跟他说:“大宝,等你大了,爹带你去山外头看看”。
也记得那个深夜,他被惊醒,看见爹被绳子拴着,被几个兵推搡着往村口走。他追到门槛就被人拦住了,只能声嘶力竭地喊:“爹——爹——”
那个背影,再也没有回头。
四十年来,这个背影,一直压在他心底最深处。他从来不说,也从来不敢想。
可此刻,那封信上几行朴素的字,竟像一把旧钥匙,轻轻一拧,就把那个尘封了四十年的口子,打开了。
王大宝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猛地弯下腰,狠狠地把手里的烟袋往鞋底上一磕,火星子四溅。
他一抬头,眼睛里那点子浑浊劲儿没了,透出一股四十年来从没有过的、亮晶晶的光:“走!”
他哑着嗓子,声音都在发颤:“明天就动身!我跟你一块儿去!不管是死是活——我得亲眼看看,那个叫王满仓的,是不是我爹!”
当天夜里,王灿收拾好了行囊。
一卷换洗衣裳,一袋干粮,一只装了路费和盘缠的旧布袋,还有那封信,贴身藏着。
她坐在窗边,就着月光,又在心里把这一路的行程,细细地过了一遍。
晋北平山县,隔着千山万水。新中国的公路还不算通,火车慢,长途汽车颠,路上少说也要走好几天。有些地方连车都到不了,还得靠两条腿,翻山趟河地走过去。
好在这一路的盘缠,她攒得够,厂里的进项也还撑得住。店里有账房,厂里有柱子,家里有大宝、二宝、三宝、翠花她们轮流照应着张桂兰——她这一走,家里能有个底。
只是……娘那里,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她不想让张桂兰心里,再添一重盼头。
万一那个老兵不是她爹,这点盼头,又得碎了。老太太等了一辈子,她不忍心让她再空欢喜一场。
她宁可自己把这件事,捂得严严实实。等真把王满仓带回来了,再到娘跟前,给她一个准信!
从青溪屯到晋北平山县,两个人走了整整六天。
先是坐长途汽车,颠得人骨头都要散了;后来车子抛了锚,在半道上停了半宿,王大宝愣是蹲在车底下,帮着把轮子鼓捣好了天都亮了;再后来,有一段山路连车都进不去,兄妹俩就背着行囊,靠两条腿,翻山趟河地走了两天。
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
可谁也没喊苦。
王大宝心里憋着一股火,走路都带着风;王灿则把每一分力气都省着,想着到地方还有硬仗要打。
一路上,暗中打听的消息也一点点拼凑起来。
有人在晋北地界见过一支老兵的队伍,说是打过黄河、当过补充营的,早年间登记过名册;也有人模模糊糊地提过,平山县那个荣军院里,住着一批年迈无依的老兵,被国家养着后半辈子。
话虽零散,却都和信上对得上。
第六天傍晚,两个人终于站在了平山县荣军院的大门口。
荣军院不大,一座青砖院墙围着一个挺宽的院子,院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树荫底下摆着几把长椅。正屋是几间平房,窗明几净,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有几个穿蓝布衣裳的老人慢悠悠地走动。
王灿站在门口,望着“平山县荣军院”几个大字,胸口那颗心,“咚咚”地撞着。
她深吸一口气,拉住大宝的袖子,低声道:“哥,先别急。打听清楚再进去。”
王大宝点了点头,咽了口唾沫,又整了整衣裳,那架势,比他成亲那天还郑重。
两个人叩开了院门,说明了来意,被领进了负责人老吴的办公室。
老吴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制服,戴着副老花镜,看人说话都透着客气。听说来意,他的眉头先是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
“你们是来找王满仓的?”
王灿的心,猛地一提。
“是”她赶紧问,“您这儿……真有这么个人?”
老吴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
“有。是有这么个人,在咱们院里住了有些年头了。”
王灿和王大宝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爆开了一瞬的光。
可老吴下一句话,却让那点光,陡然一暗。
“不过啊……”老吴叹了口气,斟酌着措辞,“这个王满仓,跟别的老兵不太一样。我先给你们交个底,你们也好有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