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抖,不是冷,是忍了太久终于没忍住的那种抖。
她赶紧悄悄退出去,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等张桂兰出去喂鸡的功夫,她重新进屋,在枕头底下摸出了那张纸。
是一张黑白照片。
已经泛黄了,边角磨得起了毛,相纸软趴趴的,像是被人翻过无数遍。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
男人站在左边,高高瘦瘦,一身粗布衣裳,颧骨很高,眼睛却很亮,嘴角微微弯着,是那种不善言辞的人硬挤出来的笑。
女人站在右边,梳着两条辫子,圆脸,眉眼柔和,微微侧着头,笑得有些娇羞。
是年轻时候的张桂兰。
两个人肩挨着肩,站得很近。
从照片里透出来的那种亲昵和温情,一眼就看得出来——
他们的感情,很好。
很好很好。
好到张桂兰一个人守了四十年的空房,好到她摸过无数次这张照片,好到她每次提到“你爹”三个字就说不下去。
王灿当时把照片原样放了回去。
她没问。
有些事,问了也无用。
可今天,坐在这张饭桌前,吃着张桂兰留给她的那碗热汤热饭——
她忽然觉得,有些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王灿放下碗。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在心里盘算。
这个老太太,有了灵泉水的定期调补,看上去还硬朗,可毕竟年纪摆在那儿。长年累月的操劳,把底子熬薄了,骨头缝里都是亏空。
王灿知道张桂兰这辈子心里那个窟窿,一直没填上。
那个窟窿,叫王满仓。
王灿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要找王满仓!
不管他是死是活,不管他在哪,不管找得到找不到。
她要找!
活着要见到人,死了要知道埋在哪儿!
她要在这位操劳了一生的老太太闭眼之前,让她不留遗憾!
打定主意,王灿开始盘算这件事的路子。
这件事,难。
难在——她连王满仓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四十多年了。
当年的兵荒马乱,死了多少人,埋了多少人,没人能说得清。
可她也不是完全没有路子。
她一点一点地捋——
第一条路:部队档案。
王满仓当年是被国军抓的壮丁。但在49年之后,大量国军士兵被整编,有些被收编进了解放军,有些则被遣散回了原籍。
如果王满仓被收编了,那他的档案大概率还在军队系统里。
这条路子,陆知珩那边能帮得上忙。
陆知珩在部队里干到中尉,父母退休前也都是高层,人脉不算窄,军队档案系统他进得去,只要拿到王满仓当年的入伍时间、地点、部队番号——
哪怕只是个模糊的线索——也有可能查到蛛丝马迹。
第二条路:台办。
一九四九年之后,大量国军士兵跟着退到了台州湾。
那一代人里,有不少是被抓壮丁去的,身不由己,回不了家。
八九十年代,两岸的关系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僵了,民间开始有零星的消息传回来——谁家男人去了台州湾,娶了媳妇,生了孩子,一直在想念老家。
如果王满仓是这种情况,可以通过省里的台办,联系海峡对岸的红十字会和寻亲机构,查一查那边有没有相关的登记。
第三条路:原籍排查。
如果王满仓既没被收编,也没去台湾,那他最有可能的下场,就是死在了半路上。
但也有另一种可能——
他活下来了,只是找不到回家的路,在某个陌生的地方落了脚。
这条路最窄,但也不是完全死路。
她可以先从青溪屯老辈人的嘴里,挖出王满仓被带走的具体时间、地点、跟哪一拨人走的、走的是哪条路——
然后顺着那条路,一个镇一个镇地查。
当年国军抓壮丁是成批成批地走,路上会有记录,会有逃兵,会有落单的。哪怕只有一丁点蛛丝马迹,也够她往下查。
第四条路:报纸。
她可以写一封寻人启事,登在省报、甚至中央级的报纸上。
那个年代,报纸的寻人启事是很多人找亲人的唯一渠道。
有些人就是靠着报纸上的一行字,找到了失散几十年的亲人。
四条路,四条线,齐头并进。
王灿在心里把每一条路的每一步都捋了一遍。
哪条路先走,哪条路后走,哪条路需要谁帮忙,哪条路需要跑哪些部门——她一条条排出来,像排兵布阵一样,清清楚楚。
这不是她一时冲动。
这是她既然用了原主的身体,就要对原主的家人恩至义尽,这一生不留遗憾!
她借着原主的命活了过来,就替原主把这件事办完,也算还了这份命!
夜深了。
月亮挂在半空,比昨晚更亮。
王灿把碗筷洗干净,把灶台擦干净,把灯吹灭。
她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床边,没有立刻躺下。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信封和一支笔,就着月光,开始写。
她写的是一份计划。
标题是四个字——
寻亲计划
底下是四条线,每条线对应几个步骤,每个步骤写着负责的人、要跑的部门、需要准备的材料。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画一张地图。
写完最后一条,她把笔放下。
月光从窗纸上透进来,照在那张薄薄的信纸上。
她看着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劲儿。
不是心疼,不是愧疚。
是一种从骨头里涌出来的、倔强的、不容置疑的执念——
张桂兰,你等了四十年。
剩下的路,我来替你走。
哪怕走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他带回来!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带着田野里成熟的稻香。
王灿把信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她闭上眼睛。
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淡,却异常坚定。
***
过了两天,厂里的第一批活儿,正式开工了。
说是“开工”,其实不过是把废砖窑那片荒坡收拾出来——赵大叔带着十几个劳力,用锄头和铁锹把碎砖乱草往下清,把坑坑洼洼的地面平平整整地夯结实。
王灿亲自蹲在坡上,一手拿着图纸,一手比划着哪儿砌墙、哪儿安门、哪儿开窗。
旁边几个媳妇儿插不上手,就端着茶壶蹲在田埂上,一边看她,一边叽叽喳喳地议论。
“灿灿挺有才华的。”
“难怪她那军官老公贼喜欢她。分开的时候那军官抱着她哭呢,我亲眼见着,堂堂大老爷们哭得眼泪吧嗒的……”
“啧啧,想想以前灿灿人人瞧不起,现在王灿这是要苦尽甘来了。”
“她苦啥?自从和渣男分手后她一直甘着!人家那脑子,咱比得上?”
王灿蹲在坡上,听着这些话,嘴角弯了弯,没搭腔。
重生这一世,她早习惯了被人背后议论。好的坏的,真心的看热闹的,她都一笑而过。
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的。
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正要招呼赵大叔把东墙的位置再往里挪半尺——
眼角余光里,忽然瞥见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躲在老远的那棵大槐树后头,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是王红霞。
王灿没动声色,假装没看见。
可那人影却越看越不对劲——她不是来看热闹的。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在槐树后头站了好一会儿,又围着坡边绕了半圈,最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低头,快步走了。
王灿眯了眯眼,收回目光,没往心里去。
眼下她有更重的正事。
——
夜里。
王灿哄着张桂兰睡下,又等院子里彻底安静了,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月光下,她沿着村里那条土路,往东头最深处的老屋走去。
那是潘二狗的家。
潘二狗今年八十多了,耳背,腿脚也不好,早就不下地了。可他是青溪屯如今活着的人里,年纪最大的一个。
也是唯一一个——当年亲眼看着王满仓被带走的人。
那天下午,王灿在饭桌上装作不经意地问了娘一句:“娘,爹当年走的时候,是个啥情形?”
张桂兰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老太太脸上的光,暗了暗。
但只暗了一下,她就扯出一个笑,含糊地说:“都多少年了,有啥好说的。吃饭。”
王灿没再追问。
她看出来了——这事,张桂兰张不开嘴。
张了四十年的嘴,愣是没张得开。
所以她不逼娘。
她要绕个弯子,去问另一个知情的人。
潘二狗家的院门虚掩着,一盏昏黄的灯从窗纸上透出来。
王灿在门口停了停,正要抬手敲门——门“”一声,从里面开了。
潘二狗拄着一根磨得光溜溜的老拐杖,佝偻着腰站在门口,浑浊的眼睛在月光下眨了眨。
他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
“灿丫头。”他开口,声音又哑又慢,带着一股子老烟嗓,“进来吧。屋里说,外头凉。”
王灿怔了一下,随即笑着应了:“哎,潘爷爷,叨扰您了。”
潘二狗的儿子儿媳早就睡了,老屋里就他一个人,借着豆大的油灯,给王灿倒了一碗水。
“坐。”
王灿在桌边坐下,捧着碗,没急着开口。
潘二狗也不急。
他慢悠悠地摸出烟袋,装满烟丝,“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才抬起眼看她。
“你是来问,你爹的事儿吧?”
王灿的心微微一提。
她没想到潘二狗这么直接。
潘二狗吐出一口烟,目光有些散,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等你来,等了好些年了。”
“你娘一辈子嘴硬,你哥几个又都是闷葫芦……也就你,能问到这儿来。”
“那年,是四十六年冬。”潘二狗开口,声音在烟雾里变得遥远,“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晚下了薄雪,地上白了一层。”
他顿了顿,像是要确认什么,又补了一句:“是公历四十六年底,也就是……四七年开春前。”
王灿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四十六年冬,那就是1946年底。她爹王满仓,就是那个深冬夜里,被从被窝里拖走的。
潘二狗接着说:
“那晚来的是‘落草的’,不是国军正规军。他们打北边败下来,一路往西逃,路过咱们青溪屯,就进来抓补充。”
“他们挨家挨户砸门,抓壮丁。我当时……”他苦笑了一下,“我当时三十出头,也被抓了。”
王灿手里的碗紧了紧。
“我和满仓,是一起被绳子拴了,押着走的那批。”
潘二狗抬起头,昏黄的眼珠里,映着油灯的光。
“满仓走的时候,你娘追到村口。他回头喊了句什么,风大,我也没听全,好像是个‘回’字——他嘴里‘回’不‘回’的,说不清。”
“后来呢?”王灿的声音有点哑,“后来他和您,是一起的吗?”
潘二狗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灿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放下烟袋,一字一句地说:
“一起走了一个多月。走到豫西,过黄河的时候,出事了。”
王灿的呼吸几乎屏住。
“那晚,队伍乱了。”潘二狗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渡河的时候,散了。兵荒马乱的,谁也顾不得谁,好些人趁着乱,挣脱绳子跑了。我也跑了。”
“满仓呢?”王灿追问道,“他也跑了吗?”
“我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满仓他……”
潘二狗的眼神,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沉的东西。
“他本来也能跑的。他挣脱了绳子,可刚迈出两步,又停住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往北追来的火把,又看了看身后黑黢黢的河滩——”
“然后他往河边跑了三步,又退回来了。”
潘二狗的声音干涩:
“他当时跟我说了一句,我记了四十年——”
“他说:‘我娘还在屯里。我要是跑了,他们回去抓我娘顶数。’”
“他想回去。”
“他想回青溪屯,把他娘、把你婶子……都弄走,再一起跑。”
“可那晚他没能走成。他被火把堵回来了,跟着大部队,往北边去了。”
潘二狗的声音低了下去:
“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他。”
屋里静得只剩油灯“噼啪”噼啪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