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场馆区域,街景愈发正常,甚至繁荣。
“你们知道其他城市是什么情况吗?”张庭宇忍到第三个路口才开口。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那不在我们的职权范围内。”
张庭宇想接着问,但理智告诉她必须停下。
正如光所说,画家的职能不在于此,她不能因为一面天堂一面地狱,就任性地去质疑一切。
那太幼稚了,不符合身份。
“国家”在末日期间不再是一个可操作的治理单位,她本该明白。于是她提出了唯一能提出的问题:“即使我来了,救援也不能偏移到我的家乡?”
光默然转头,一双棕色的眼睛淡漠无波,顿了顿,似是在品味这句话,片刻后,眼底浮起一点明显的兴趣。
“我没想到你肯为人们做到这种程度。”光的嘴角再次勾起一个幽深的微笑。“我以为你至少应该更能沉得住气。”
车内的气氛沉了下去。
张庭宇扶住跳动的额角,合上眼睛。“你觉得这个问题重要吗?”
身旁传来一声轻笑。
“太重要了。”光继续说道,语气冷静得像刀锋割开皮肤:“重要到如果你继续这样想,画家会重新评估你的价值,而我个人……也会替你担忧,你会不会像你的前任那样,全家暴毙而亡。”
张庭宇睁开眼睛,再也没有掩饰自己的厌恶,朝光丢过去一个眼刀。
“你威胁我?”
“第一,救人需要预案、资源和时间;第二,因为你来了所以救谁,这就是信息泄露,你要是也死得那么难看,我们都会很麻烦。”
难得光还愿意为她做出前半句的解释,张庭宇的态度缓和了些:“我的前任怎么死的?”
光似乎非常满意于她肯顺着她说话,嘴角上翘的幅度加大了些许:“影做的就是情报工作,本身就是海外敌人的重点观察对象,死并不稀奇。”光轻轻活动手腕,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语气像是在念某份早已背熟的报告:“他在境外执行任务时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人——或者说,不该发现的事。”
简单来说就是间谍啊……张庭宇继续听着,试图吸取这位名为“黎明之影”的前辈的教训。
“他把情报带了回来,也按流程汇报,但他不知道的是,他在回国途中暴露了行程。他的专机落地不到二十四小时,他的妻子在家门口被海宁区的暴徒刺死,儿子在放学路上失踪,第二天才在河边找到。而影本人则在去总部的路上遇到交通事故,车辆被三次撞击,油箱被点燃,当场爆炸。”
啧……这种事情,比起灭口,其实更像是警告,当一个人的能力位阶与风险位阶不匹配时,就会导致这样的结果。
影在失败的那一天,他的归途就已经跟着他一起失守了。
张庭宇完全理解其中的逻辑,只是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光随口说出的一个词上:海宁区的暴徒。
如果影的执政地跟她相同,那么可以猜测这个人被合理凶手化的理由:要么是他本身就不满于影,要么就是海宁区现在相当乱。
前者没问题,后者太难搞。
“上头接手调查的时候,连嫌疑人都找不到。他就这样被跨国清算了,彻彻底底的。所以你刚刚那个问题,钟,比你想象的危险得多。你要是继续觉得这些不重要,你很可能会和影一样,死得一丝意义都没有。”
那就等干一段时间,能接触到高层之后,再想办法。
虽说很不甘心,但国家对各地区的救援紧急程度不同,也是无奈的事实。
“呵呵,这个时候你倒是表现得比其他人都稳重了,影死的时候,所有人都来找我,他们质问我,说他们在电视上露了脸,难道这不算泄密吗?特别是虹,那个小姑娘去过太多国家了,生怕自己的脸被人拿到出入境记录中比对。”
这个张庭宇倒确实不担心,曾经那些出入境记录不过是普通旅客信息,没人会从那种层级的资料往上反推一个人的真实重量。
至于露脸,查外国人的难度和她在内部查钟宛楼的难度完全是天壤之别。露脸从来不代表知道你是谁。
“我就不跟你打哑谜了,你应该知道我是谁,那么,现在户籍系统里,还能查到我的资料吗?”张庭宇问。
光满意地摇头。“严格来讲,我们都已经是不存在的人了,国家说我们是什么,我们就是什么。”
张庭宇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这个她也不怎么担心,通常这种情况下,他们这些敏感资料会进行离线保存,总不可能让他们最后变成黑户。
“不过我也要跟你坦白一件事,钟,我也不完全知道你的身份,这是绝密情报,我只知道你的背景即使拿到中陵也依旧够看,其他的……就剩一个113号。”
“未来……”张庭宇呢喃,“未来肯定知道。”
“过了今天,你很多事情不需要再问我。路程很长,你可以休息一下。”
这位光女士真是个耐心不佳的谜语人啊……“还得开多久?”她揉着太阳穴问。
“三个小时。”
……好远。
张庭宇还想问些什么,可那股在病房里还充沛的精力几乎逸散了个干净,她偏头,歪着脑袋靠在颈枕上,疲惫地看着窗外的风光。
就在此时,远处一道虚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随着车子驶出楼群,张庭宇看到在城市的另一头伫立着一道如巨人般高大的黑影。
是一整面横贯视野的城墙。
通体漆黑,高约五六十米,乍一看去,好似硬生生将中陵切成了两半。
这太古怪了,即使是某种战略设施,中陵这边重视风水,怎么能批下这种东西?
“那堵墙是干什么用的?”她问。
“墙那头是感染者生活区。”光答,“可以保证基本的温饱,有些人甚至在公司同意后远程办公。”
张庭宇重新放松身体,缓解了视觉冲击带来的压迫感。
中陵也并非完全没有留下末日带来的痕迹,只是不知道那个片区归谁管。
人类和感染者的交界处是全城最敏感、最危险、最容易出事的地段,管理者压力肯定巨大。
车子穿梭在逐渐稀疏的车流中,驶上高速,最后开进了山路之中。
张庭宇偶尔会用发红酸胀的眼睛偷偷观察光在做什么,她只是在闭目养神,能从呼吸听出来根本没睡。
上了盘山路,车速慢了下来,整整又开了两个小时后,张庭宇才在暮色将落未落时,瞥见一片从林间露出来的光。
是一片湖。
张庭宇陡然精神起来。
这……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白岭川附近,离中陵大概两百公里。
这个距离,足以让文明的触手够不到,但权力可以随时进行征召。
山道继续蜿蜒,海拔肉眼可见地升高,原本浓密的阔叶林逐渐被松林取代,树干越来越直,越来越黑,林间风声也变得低沉,像在某个巨大的封闭空间内回响。
再往前,松林忽然断开,眼前的世界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雪。
是散落在山脊、藏在岩缝、随着暮光泛出淡金色的残雪。
紧接着,湖完全从林后显露出来。湖水被夕阳染成深绿和冷蓝交织的色块,被高山半圈环抱,山顶的积雪倒映其中。
湖的另一侧,是一片郁郁葱葱的草地。
张庭宇趴在车窗旁,难以抑制地呆住了。
中陵附近竟然还有这种能集齐雪山、湖泊、草原和森林的地方……乍一看还以为回到了琉森湖畔。
不远处,树影之后,一道整齐得完全不属于自然的建筑边缘慢慢浮现。
车子开始减速,最终停了下来。
车旁站了一排陌生人,他们都穿着制式相同的黑西装,其中一人上前来为她打开了车门。
“欢迎您,钟小姐。”
张庭宇从容下车,不着痕迹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双腿。
矗立在她面前的,不是山间木屋,更不是避难所。
是一栋华丽的豪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