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禾推门进屋时，张庭宇正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听到门声，她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有些期待地看着对方。
“艺洋找到了？”
周禾轻轻摇头。
张庭宇怔了怔，垂下了眸子。
“两件事，第一，外面来了挺多人，有的是末日前有些单位的领导，胡主任正在接待。”
张庭宇微不可察地冷哼一声，没发表意见，也没动作。
“第二，欧阳驿被带回来了。”
张庭宇挑眉：“挺惨的吧？”
“是，身上都分家了，外面的人等着你论功行赏呢。”
“行，按照计划，让他们登记进入特别行动队。”
所谓“特别行动队”，不过是一个好听的壳子，只要能先把这些激进者稳住就好。
张庭宇自然会给他们一定的资源倾斜，让他们觉得自己没白干，但等24号之后，她必然会将这些人带到中陵，交给中央安置。
功劳归她，安稳归她，烂摊子留给上头。
反倒是那些发了悬赏后还老老实实住在帐篷里，或者到招工处安静报名的人是安全的。
领导者总是有些套路式的卑鄙，她也不例外，也不否认。
周禾点头：“那欧阳驿的尸体你要不要看？”
“不感兴趣，全扔铁桶里烧了。”
“好，然后还有一件事。”
“说。”
“昨天第一个出去那个大哥，厉非，没回来。”
这倒是让张庭宇有点惊讶：“有人看到他了吗？”
“有，”周禾顿了顿，“说是拼死跟欧阳驿打到最后，然后……”
张庭宇想到那个一身军绿色、背包外挂满零碎装备的胖男人，这一刻，他那时眼中莫名的坚定神色似乎有了答案。
“他应该本身就和欧阳驿有过节吧。”
“有可能，没有他，悬赏行动不太可能这么顺利。”
张庭宇轻叹了口气：“是，还挺可惜的。”
这就是她此刻能给出的全部评价了。
“……我以为你能懂。”周禾突然阴沉着脸道。
张庭宇不明所以：“啊？”
周禾指着操场的方向，声音愈发激动。“你看不明白吗？那群人摆明是踩着厉非的战果回来耀武扬威的，这么多应钟人，能把欧阳驿拆成这个样子，你觉得他们如果齐心协力，会有人死吗？”她扯了扯嘴角，话没停：“他们把自己吹成亲手斩杀欧阳驿的英雄，这你也不在意？”
张庭宇靠回沙发，语气平淡。
“周禾，我已经没有力气在意这些了。”
周禾瞳孔微缩。
“欧阳驿的事情，已经是我最想看到的结果了，他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只在乎艺洋有没有回来。”
周禾低头看了她半晌，张庭宇知道。
好在，这阵尴尬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几秒钟后，周禾就回了句：“那我先让他们把欧阳驿处理了。”
“等等。”
正当周禾想转身离开时，张庭宇忽然抬头叫住了她。
“还有事？”
张庭宇两手交握，十指相扣。“你觉得……我是不是应该亲自去找她？”
周禾的手按在门把手上，半晌才松开，她关门，缓缓来到张庭宇身边坐下。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天不是一直在偷偷去找吗？”她的语气冷冷的。
张庭宇没被她的态度吓到，轻笑一声：“你怎么知道的？”
“我经常会来你办公室看，如果你在，我就跟你汇报一些事情。”
“你真变态。”
“从你把传送门开在自己办公室里的时候，我就怀疑有这么一天，你觉得你能感知到应钟人，所以一遍遍瞒着我们出去冒险。”
“不是冒险，‘青江王’不会死，也不怕封都的任何人。”
办公室里又沉入一片静默。
周禾俯下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同样紧张地摩擦着双手。
上次两人在埋葬姜周月姐妹俩之前讨论的尴尬还历历在目，现在连呼吸都变得小心。
其实张庭宇有无数种推脱的办法，她甚至可以利用自己的权威去压周禾。
但她就是做不到。
周禾低头摆弄着手指，声音低沉：“老张，别的不说，但你对老林，真的已经仁至义尽了。”
“你和老管一样，想听她解释，我知道。”
“可王林远真的死了，因为救她而死，所有人都知道的，就算我们知道她无辜，你想怎么处理这件事？”
周禾左手按在张庭宇的大腿上，从下而上地看着她，认真问道。
张庭宇知道周禾不是在逼她处理林艺洋，而是用最严谨的态度，在询问她对这个局面的解决方案。
“周禾，我觉得……她是因为我才走的。”她坦诚地和周禾对视，“她是以为我不要她了，所以才跑的。”
周禾明显被这句话击中，但很快稳住：“所以你想去找她，你想弥补她。”
“是。”
“那你准备怎么做？”
“如果她真的没有背叛，那就先把她藏起来，然后将她一起带到中陵，带到其他人找不到的地方。”她冷静回答。
周禾听完，轻轻吸了口气，像是在努力平复什么心绪。
“你太偏爱她了。”
张庭宇眉心微动，没有否认。
“你愿意替她扛所有后果，甚至不惜用自己好不容易才建立起的权威替她压住所有质疑，但是……我知道你不是没想过老林究竟在想什么。”
张庭宇长出了一口气，抱起了手臂，整个人不自觉想缩成一团。
权威……质疑……
林艺洋……王林远……
他们都在想什么呢？
“可问题就是……我们不知道。”周禾宣判了这个始终萦绕在她们三个心头的事实。
“我们不知道她为什么去姜周月那里，不知道她是害怕、想帮你、还是倒戈。”
“我们不知道那天跑的时候是绝望，还是自救。”
“我们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想让我们听她解释。”
“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已经死了。”
说到这，周禾停住了。
张庭宇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卷发梢，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随后，她倾身上前，抱住了周禾，下巴搁在对方发抖的肩膀上。
她明白，在这么多不确定的情况下，杀了林艺洋，是周禾能给她的她最诚挚，也最罪孽深重的保护。
周禾顿了顿，身体缓慢地恢复了平静。
“而且……我们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