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上的狗尾巴草在抖动，林艺洋能想象出他口腔中此时的苦涩。
“她也是女孩子？”半晌，唐天辰才再次开口。
“嗯。”
“唉，你们女孩子之间的事情，我这种男的实在也没啥经验……”唐天辰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不过，如果你真的做错了，就尽可能地去解释吧。”
这又是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答案。
“你知道不，上班的时候，砸了就是砸了，错了就是错了，尤其是在同事面前，没有人会在乎你和谁关系好不好。”唐天辰咬着狗尾巴草说话，话音有些含糊不清。“我也不是想说教，只是末日跟上班有一点是一样的，就是每个人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和良心而战，逃跑、装死、见面掏手机装看不见……只能让工作越来越不好干。”
他顿了顿，稍微活动了一下筋骨，身上发出一阵衣料摩擦声。“况且，你们不是朋友吗？”
林艺洋抱着膝盖的手紧了紧。
她全心全意信任张庭宇会原谅她……如果王林远没死的话。
欧阳驿的出现，把一切都毁了。
“无论你做了什么，导致了什么后果，如果真的是朋友，还是要说一下吧？”他顿了顿，眸光微沉。“能那样呵护你的人，会把你放在其他同伴后面吗？”
林艺洋像是被击中般突然直起了腰。
那一瞬间，她真的想起了很多细碎的事。
是啊，王林远那样凡事亲历亲为，经常过劳，还跟陈胜杰他们外出巡视的人，真死了也不奇怪。
就像王哲那样。
王哲死的时候，张庭宇半点都没有责怪徐志升。
她失踪之后，张庭宇还能让王林远这个直接责任人来救她。
她突然觉得，或许张庭宇真的会听她解释。
哪怕周禾和管舟舟不会原谅她，哪怕党飞鹏会用枪口指着她，哪怕张庭宇最后还是要让她承担代价，但只要那个人愿意听她说完，她就还有一点点回去的可能。
到时候，她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
对不起？还是我不是故意的？
就在她心神动摇之际，远处有两个人影闪出楼群，朝空港之夜的方向跑来。
唐天辰起身相迎。
那两人是今天例行在附近观察情况的同伴，都是唐天辰的同事，一高一矮，一个穿着红色的格子衬衫，一个穿着绿色的格子衬衫，都没刮胡子。
“老唐！我跟你说，刚才……刚才我俩又碰到超能力者打架，草了，吓死我了！”红格子说。
作为完全不知道末日游戏存在的普通人，唐天辰他们只把应钟人当成超能力者，林艺洋也没有纠正。
绿格子扬手，一边喘息一边举起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他们掉的，哎你看——”
随后，绿格子的目光落在了林艺洋身上。
刹那间，所有的放松和交流都凝滞了。
唐天辰很快会意，没有追问，也没有去接那张纸。
但林艺洋瞬间暴起，在三人都完全反应不过来的当儿，一把将那张纸夺了过来。
“木木，等——”
绿格子似乎还在说什么，但林艺洋已经听不见了。
那张纸上没有一个字，只有两张照片。
一张她的，一张欧阳驿的。
自己那张年初的自拍映入眼帘时，林艺洋的呼吸都停滞了。
张庭宇……把她和欧阳驿放在了一起。
欧阳驿杀了王林远，却没杀她，那么多人看着她活着从小面江湖离开。
在张庭宇看来，她就是帮凶，她就是背叛，她必须死。
“木木，这是怎么回事儿啊？”红格子稍微友善些，只是他的声音听上去好远。
林艺洋放下手，白纸在风中颤动了几下。
她忽然很想笑，笑自己因为唐天辰随口两句话，就误解张庭宇的为人。
笑自己竟然妄想主动回去找张庭宇解释，殊不知早已被对方判了死刑。
手腕传来一阵温热的牵引，是唐天辰拉着她回楼里。
“这明显是追杀啊，可别在外面站着了。”
唐天辰把她往身后一带，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护住随便一个路边遇到大型犬的小孩。
林艺洋没有挣扎，她甚至没力气挣扎。
原来不管她逃到哪里，不管她换了什么名字，不管她到底能干什么，到了真正危险的时候，她仍然只是一个被人默认要拉到身后，藏进黑暗中的东西。
她从一个受尊敬的“医生”又变回了需要保护的累赘。
恍惚之间，她已经被唐天辰拉回了空港之夜。
电梯早就停了，楼道里也一片黢黑，只有应急灯在角落里散发着可怜的绿光。
前台在四楼，大门一关，平日里就昏暗的KtV完全黑了下来，只能靠手电照明。
真像是给她准备的活人冢。
张庭宇的人已经渗进了白塔区。
这个曾经把她保护得最好的人……她最依赖的人，正一步步把她逼进绝境。
她会躲在这黑暗里发霉、发烂，死得悄声无息。
没有人会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也没人会可怜她。
这种死法……太侮辱人了。
想到这里，她才发现自己的脸已经湿透了。
她怎么能接受像只老鼠一样在阴影里腐臭，让那些被自己波及的人死得像一场闹剧？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连一句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张庭宇甚至没有派认识她的人来搜索她，抓捕她，反而找了一群还需要靠照片来辨识她的陌生人。
她到底拿自己当什么？！
就在此时，思维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急速下坠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她被唐天辰带到自己的包厢门口，没听到对方说什么，只是木然站在那里，眼睛投入面前的黑暗。
既然你要杀我……那我们就一起死。
杀了张庭宇，连带着周禾和管舟舟也会死。
上次离开游戏的时候，她就在张庭宇身边，她能做到，她知道。
让她看看，让她记住。
至少让她有那么一秒钟，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冰冷的恨意落下，所有眼泪瞬间被冰封。
面前敞开的包厢像黑洞一样张着口，她一步步走进去。
既然没人相信她，那就让所有人都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