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庭宇停在“静流之域”的焦黑边缘,蹲下身,用指尖触碰唐晴安身上那层焦壳。
没有想象中的腐臭,只有一种木炭被雨淋过的沉闷味道。
她手指轻轻用力,那层碳化的皮肤立刻呈现出细碎的龟裂纹。
她没敢再动。
据杜源州说,这种在瞬间高温下死去的人脂肪层会燃尽或者皂化,肌肉焦裂,内脏也会干缩到几乎残渣的程度。
所以一个多月过去,唐晴安整个胸腔腹腔应该已经空了。
贸然搬动,这个可怜的女孩必然会碎掉。
周禾凑上前,两手撑在膝盖上,沉思道:“怎么把她弄回去?”
她的语气平静得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张庭宇暗自松了口气,起身,抬手,五指张开。
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她的意识中牵出无数根细丝,它们轻柔地随着她的想法汇聚,织成一条又一条的“纱网”,最终温柔地缠绕在唐晴安的身体上。
张庭宇愈发集中精神,右臂轻轻抬起。
那具摇摇欲坠的黑色躯体缓慢地悬浮了起来。
没有被完全烧焦的身前暴露在空气中,带来了一丝腐烂的恶臭。
身体和地面间被暗黄色的油脂细丝连接,最终完全分离开来。
经过昨天半宿的练习,张庭宇终于能够在绷紧神经的情况下,将这个比她想象中要轻上许多的尸体尽可能完好地“举”了起来。
“你要把她和姜老师葬在一起?”
“嗯。”
张庭宇不敢分神,拉着唐晴安开始往回走。
回去的时间比来时要长三倍还多,经过酒店时,还把纪书雯吓了一跳。
张庭宇无暇给她解释,重新穿过了属于自己的传送门。
这时,公园里的洞挖得也差不多了。
张庭宇和周禾赶到时,白景灏等人还抄着铁锹,在公园一片草坪边缘热火朝天地挖。
她探头一看,发觉坑已经有将近两米深,就叫停了众人的工作。
大坑旁边还有个蒙着白布的尸体,尸体额头上的血染红了布料。
白景灏擦了擦头上的汗,朝队友们勾了勾手,几人就扛着铁锹往回走,不再打扰她们。
这时,管舟舟从公园另一侧跑了出来,腋下夹着一块不大不小的干净木板。
“你们俩回来的还挺快。”她将木板放在地上,轻声道。
张庭宇额上全是汗,没有回应,只是连忙将唐晴安以最轻柔的方式放在了坑里。
作罢,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膝静静休息。
怪不得哨子不怎么用念力投掷……这个东西实在太消耗精神了。
张庭宇甚至觉得自己有点犯困,眼皮像灌了铅般开始打架。
周禾适时蹲下身,给了她一个还算舒服的依靠。
管舟舟也抱着铁锹,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眯了十分钟,张庭宇才逐渐清醒。
她没有起身,只是朝姜周月的方向抬起了手。
“要不再歇会儿?”周禾提醒了一声。
张庭宇想了想,两手交握,重新抱住膝盖,遥望着远方的天际。
天高云淡,公园的草坪已经开始泛出绿芽。
“哎,你这个能力,能不能直接把她们俩埋上?”管舟舟好奇地问道。“免得咱们还得一铲子一铲子铲土了。”
不等张庭宇回答,周禾就率先开口:“铲吧,我怕她用太多会晕过去。”
“我没那么娇气。”张庭宇说。
她的发丝微动,一股温暖的风掠过耳畔。
三个人难得陷入了沉默。
“所以……我们真的孤立了艺洋吧。”管舟舟的手不住地握紧铁锹杆,又松开。“不觉得一直以来,都是我们三个像现在这样做事吗?”
在学校里时,是她们三个和蒋磊等人去营救的杜源州。
在学院里时,是她们三个计划外出时的一切事务。
刚到避难所时,是她们三个面对钟宛楼和黎宪文等人。
后来晨昏行者成立,陆朝阳被杀后,也是她们三个潜入天目之境。
其实仔细想想,站在林艺洋的角度,她就是被丢下了。
包括现在坐在这里,张庭宇都没有想象过林艺洋此时跟她们一起的场景。
所有的脏活、累活,一切生死、鲜血与腐烂,都由她们三个背负就好了。
“她就是太闲了,才有余力思考这种事。”周禾冷冷道。
张庭宇突然不知道如果真找到林艺洋,她会问什么。
你为什么离开?
你为什么不提醒王林远?
你为什么逃走?
你……真恨我吗?
这些她都不想问了。
“你们说,她会去哪啊?”管舟舟把下巴搁在膝上,低声道:“她会不会已经死了?”
“无论怎么样,都不应该让自己人去找了,难不成咱们这么多人还要因为她出现更多伤亡?”周禾坚持了刚刚的看法。
“可如果她真活着……会不会因为我们不再找她更难过啊?”
张庭宇很少见管舟舟如此患得患失的样子。
“通知人都撤回来吧。”
管舟舟震惊地看着她。
“不用我们自己人找了。”张庭宇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而且如果她没死,下次进游戏,我们还会见面。”
她终于抬手,将姜周月的尸体放进了坑里,顺便用那张白布把姐妹两人盖在了一起。
管舟舟看了她几秒,无声地用铁锹撑着起身,开始填土。
有些风干的砂土打在白布上,发出“沙沙”声。
在三人合力掩埋下,那抹与土地格格不入的白色很快消失了。
15分钟后,周禾用铁锹最后一次将土压实。
张庭宇将铁锹插在一边,来到管舟舟捡回的木板前,接过她递过来的记号笔,在上面先是写了一个名字。
姜周月。
笔画苍劲有力。
木板的右边还空着,张庭宇的笔没动。
“写啊,唐晴安,晴天的晴,安心的安。”管舟舟有些疑惑道。
张庭宇夹着笔,用指肚轻轻擦了擦木板上的土。
不是这个名字。
周禾此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再次安静地凑了过来,蹲在了她身边。
“宵月……是姜宵月。”她说。
张庭宇的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对。”
她清楚地听到姜周月死前的呢喃。
那才是她妹妹真正的名字。
张庭宇不知道她们究竟经历过什么,可一想到这姐妹俩的名字,就知道她们家里肯定不好过。
“只是……”周禾低头沉思。“不知道是哪个字。”
“啧,吹箫的萧?潇洒的潇?”管舟舟抱起臂,皱着眉,眼睛瞥向别处。
张庭宇的后脑突然传来一丝像被拉扯般的刺痛,这应该是精神被过度透支的副作用。
她很难再继续思考下去,越想,头就越疼。
只是她还是忍不住无声地重复了一下姜周月的名字。
周月……从前好像有这样的说法,说这代表着一整个月相循环。
萧……是一种植物,或者一种冷肃,这么理解的话,跟周月的圆满太不搭了。
潇跟水有关,天上的月……水上的月……合理。
还有一个字,就是……宵。
宵月,夜中的月,也是好意象。
算了,无论怎么猜,都永远不会知道真相了。
“宵衣旰食的宵怎么样?”她左手掌根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语气急促。
“行。”周禾看得出她状态不好,也没再细想。
张庭宇落笔,在姜周月旁边竖着写下了另一个名字。
姜宵月。
木板被插在了土堆正前方,直面避难所的方向。
三人没有哀悼,甚至没有在前面停留哪怕多一刻。
但张庭宇回头看了墓碑一眼。
两个名字仿佛并肩而立,像一个守望在田间、从没有活过的稻草人。
风吹过,沙土轻轻扬起,不远处的树上忽然飞过来两只麻雀,在墓碑顶端停留了几秒钟,又双双飞走。
张庭宇垂下眸子。
姜老师,这里是最佳观众席。
就乖乖地呆在这里看吧,看我能走到哪里。
她没有说出口,只是转身。
靴底碾过新土时,发出极轻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