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嘉语松了一口气。
他生母其实身份不低。
在大景朝，媵妾所出的子嗣，也都是良家子。
不比婢妾。
婢妾生的子嗣，不是良家子，而是贱籍。
哪怕父亲不是贱籍，也是不能改的。
白嘉语看着坐在上首威风凛凛的姜羡宝。
这个小女娘，是他的晚辈。
那位婢妾所出的三弟所生，还不到十九岁，已经是从三品的大官……
比自己熬了几十年的父亲，只矮半级。
这到哪说理去？
当初，父亲到底有没有给三弟改户籍？
若是三弟依然是贱籍，到也说明为何他要去做赘婿了。
因为做了赘婿，就自动成为贱籍。
可有个贱籍的爹，姜羡宝为何能做官？
他知道大景朝的规矩，若是父母有一方为贱籍，本人也是贱籍，是不能参加科举的。
不能参加科举，自然不能做官。
所以姜羡宝，是怎么做上从三品大员的？
难道，卦师那边的升官规矩不一样？
他在心里琢磨姜羡宝的家世，姜羡宝也在揣摩刑部尚书府的家世。
这白嘉语别的不说，对他生母倒是挺有孝心的。
都到这种地步了，还想着不能让他生母一人面对他们这些官差。
如果是那个白眼狼白嘉启，估计现在已经有多远，滚多远……
姜羡宝对白嘉启的印象极之恶劣。
不仅是因为他是白流苏的爹，是云夫人的儿，而且因为这人本身，实在品行恶劣。
从他对待他那个妾室冯娘子，还有对待他三弟，也就是姜羡宝父亲的态度就能看出来，这人良薄至极。
思及此处，姜羡宝对白嘉语的态度，倒是和缓了许多。
她看了看四周，说：“过来到屋里说话。”
说着，她熄灭了香炉，将卦盘和铜钱都收起来，又看了旁边那身材高大异常的禁夜司新任都察使一眼，慢条斯理地说：“劳烦帮本官把香炉收起来。”
这禁夜司新任都察使今日来刑部尚书府，是隐藏身份来的。
他今日不想以禁夜司都察使的身份见人，只以姜羡宝这个从三品卦监的随从身份过来。
所以他和手下的暗卫，今日换的都是禁夜司明卫的衣衫。
当然，都是黑巾蒙面，这个不能少。
禁夜司明卫有时出任务，也是黑巾蒙面，所以，不算出格。
因为这黑巾蒙面，刑部尚书府的那些人，都有些迷糊。
有人认为他们是暗卫，有人认为他们是明卫。
私下里争吵不休。
姜羡宝当然是不管这些的。
禁夜司新任都察使想微服私访，哪里是她这个下官能置喙的？
她只要听命行事就可以了。
……
来到刑部尚书府内院正房堂屋，这里已经没有了以往那些来来去去的仆妇、侍女和管事妇人。
这些人刚才被集中在外面的空地上，查验魂魄之后，就让她们散了。
她们也不敢继续留下来。
此刻宽敞的正房堂屋里，只有姜羡宝、贺孟白、禁夜司都察使，和白嘉语以及他的生母五人。
姜羡宝让他们母子坐下，别拘束，然后问起了有关云夫人的事。
她问的当然是那个媵妾，也是云夫人的旁支堂妹。
“……你叫什么名字？”
那老妇人嘴唇嗫嚅着，深深埋着头，似乎连话都不会说了。
白嘉语苦笑说：“姜卦监容禀，我生母……早年生过一场病，病好之后，就不怎么会说话了。”
姜羡宝讶然：“……这是什么病？怎么就不会说话了？”
“我看她好像还是能发出声音啊？”
白嘉语点了点头：“喉咙应该没有坏，发出声音是无碍的，但是，就是不能说话。”
也就是说，能发出无意义的声音，并不能说出有意义的话语。
姜羡宝好奇说：“那你们就没有给你姨娘，找个郎中看一看？”
白嘉语说：“应该是找过的，说是治不好，也就算了。”
“这些年，我姨娘也只在佛堂里吃斋念佛，不与人接触，倒是无碍。”
姜羡宝无语。
一个正常人，成天关在佛堂里不见人，能无碍才怪！
不过这刑部尚书府，奇怪的事情多了，也不多这一桩。
姜羡宝点了点头，说：“那你能帮你姨娘回答问题嘛？”
白嘉语说：“只要我知道的，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姜羡宝看了他一会儿，微笑说：“无事，哪怕是你撒谎，本官也是能看出来的。”
白嘉语：“……”
他怎么敢在从三品大员面前说谎！
白嘉语忙拱手，连称“不敢、不敢”。
姜羡宝平静地说：“你生母叫什么名字？出自云氏哪一支？哪一房？”
白嘉语之前说自己的生母，是云夫人的堂妹，所以姜羡宝有这一问。
她当然不会只听白嘉语的一面之词，自己也会让禁夜司暗卫去查这位媵妾的户籍。
但白嘉语的话，也得听，哪怕他说的是假话，两相对照，才能找出破绽。
白嘉语不疑有他，忙说：“回禀姜卦监，小人生母姓云，名瑞欢。”
“至于是云氏哪一支，哪一房，小人并不知晓。”
“小人自记事以来，姨娘就不会说话，也没有带小人回云氏，见过外祖父和外祖母。”
姜羡宝说：“你既然记事以来，你生母就不会说话，你又如何得知，她早年得过病，才不会说话？”
白嘉语说：“……是听小人父亲说的。小人小时候，想与姨娘说话，但是姨娘总是不理小人。”
“后来问了父亲，才知晓……”
姜羡宝在心里慨叹一声。
白正理三个儿子，似乎只有大儿子白嘉启，有正常的母系亲缘？
这二儿子白嘉语，从小有生母，跟没有生母没什么区别。
至于三儿子白嘉言，大概生下来不久，生母就去世了，过得也是比黄连还苦。
不过现在看来，这个大儿子，好像跟生母，也没什么缘份啊……
这一切，白正理这个老匹夫，到底知不知晓？
姜羡宝在心里吐槽，一边看着白嘉语，微愠说道：“那你留下来有什么用？”
“本官要问的事情，你全不知晓。”
她语音一提，语气就有些威压。
白嘉语吓得不由自主跪了下来：“姜卦监息怒！小人……小人只是想帮一帮姨娘！”
姜羡宝看在他孝心份上，不与他计较。
她看向一直埋头不语的云瑞欢。
沉吟片刻，姜羡宝缓缓地说：“实不相瞒，本官今日来刑部尚书府查验，是因为你们的云夫人，以身伺妖，被妖炁侵染，死有余辜！”
话音刚落，那一直埋着头的老妇人，猛地抬头，面带惊讶地看向姜羡宝。
她那双浑浊的眸子里，也有了一丝清明，像是在征询和确认。
姜羡宝点了点头：“本官乃是禁夜司从三品卦监，这种事情，又不是小事，没必要哄骗你们。”
白嘉语也是大为惊讶。
他眨了眨眼：“……啥？嫡母……嫡母她，被妖炁侵染了？！”
说着，他激动起来：“我就知道那是个妖怪！”
“哪有人六十多岁了，还长得跟三十妇人一样年轻！”
“甚至比三十妇人还要年轻！”
“我姨娘一日比一日老，她却一日比一日年轻！”
“我早知道她不是个好东西！”
果然，当知道云夫人犯下如此大事，不可能再回到刑部尚书府作威作福，当她的正三品诰命郡夫人，白嘉语才敢怒斥于她。
姜羡宝理解他的心态。
要在人家手下讨生活，不做小伏低，可能命早就没了。
姜羡宝不由又想到自己父亲的生母，那位给儿子“换命”解毒，早早逝去的婢妾，是不是曾是个不肯做小伏低的人？
可是，为奴为婢的人，又怎会不懂如何做小伏低？
姜羡宝心里疑窦丛生。
看来，白盛楼那个名叫徐二郎的老掌柜，还是有必要再审一审的。
那人像是赖在了他们禁夜司卦监衙署，一个人住在押房里，就是不肯走。
禁夜司的押房，可是那么容易白吃白住的？
姜羡宝在心里发狠，面上一派沉静淡然，看向正定定望着她的云瑞欢，说：“你不能说话，可会写字？”
姜羡宝这么问，是因为她知道这位媵妾，既然出自云氏这种家族，那么哪怕是旁支，说不定也从小读书识字。
毕竟这种世家大族，就算是最贫穷的族人，也只是相对而言。
比那些没有家世的普通人，过得不知道好多少倍。
果然，那位衰老得不像话的媵妾，缓缓点头。
白嘉语见了，吃惊的瞪大眼睛：“姨娘你会写字？！”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多年，从来不与他手谈？
姜羡宝不理会这个脑子有点轴的白家二郎君。
她想了想，说：“既然如此，你愿意跟本官会禁夜司卦监衙署一趟？”
因为她想把这人手写的东西，当成是呈堂证供，正经存档。
这也是这个案子的一部分。
白嘉语还没来得及反对，那云瑞欢已经点头，表示同意，并且站了起来。
这一站，白嘉语就发现，自己的姨娘，那腰，仿佛也直了些，没有以前那么佝偻了。
姜羡宝看了她一眼，说：“回衙。”
白嘉语忙跟了上去，扶住了云瑞欢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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