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把曝光剂量设错这件事,发生在开学第三周的周三下午。
那天微纳加工平台的人特别多。隔壁课题组一个博士生带着三个硕士生在排队,走廊里站了一串。沈听澜和周予安分到的机时是下午一点到三点,时间卡得很死,到点就得交设备。
她有点急。
不是周予安催她,是后面那个博士生每隔几分钟就从玻璃窗往里看一眼。口罩上面那双眼睛写满了“你们快点”。
沈听澜把基底放上样品台,在触摸屏上设置曝光参数。紫外曝光,剂量那一栏她多输了一个零。
周予安在旁边检查掩模版对准,没看屏幕。
她按下确认键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后面那个博士生又往窗户里看了一眼。
她就把键按下去了。
曝光完成。她把基底取出来放进显影液。
透明的液体里,光刻胶没有像往常一样从图案边缘开始溶解。
整片胶面纹丝不动。
她又等了一会儿,用镊子夹住基底边缘轻轻晃动。胶面还是不动。
她把基底夹出来对着灯光一看。
叉指电极的图案没有出现。光刻胶被烤成了一层焦黄色,硬邦邦地覆在薄膜表面,像一层烤过头的焦糖。
她用镊子尖刮了一下。
刮不动。
李辉正好推门进来。他看了一眼沈听澜手里的基底,又看了一眼她脸上的表情。
“这颜色挺好看。”
他凑近了些,把镊子接过去敲了敲那层焦黄的表层,发出极细微的笃笃声。
“跟烤鸭皮似的。你拿紫外光烤的?”
沈听澜没说话。她把曝光参数从设备记录里调出来,盯着剂量那一栏多出来的那个零。
手指在触摸屏边上停了一瞬。
周予安走过来,把那片报废的基底从镊子上取下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焦黄色的硬壳在光线下透出一种接近琥珀的质感,叉指电极的掩模图案其实印上去了,但光刻胶碳化得太厉害,边缘糊成了一片。
“留着。”他说。
沈听澜看着他。
他从样品柜里拿出一个透明样品盒,把那片焦黄的基底放进去,盖好盖子。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记号笔,在标签上写字。
字迹瘦的,锋利的。
“三月十二日,曝光剂量错误,焦了。留存。”
他把样品盒放在样品柜最上层,和那批成功的电极图案并排。
“留这个干什么。”沈听澜问。
周予安把笔套盖回去。
“留给你下学期看的。等你做熟了,回头看看这个,就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沈听澜看着那个样品盒。焦黄色的基底隔着透明塑料,边缘糊掉的叉指电极像一幅没印好的版画。
她忽然想起高中时周予安收着她的那些草稿纸。第一版升温曲线画错了,他收着。申报书提纲撕了两版,他收着。耗材清单上被她划掉又重写的mEmS问号,他也收着。
他一直在做同一件事。
把她所有的不完美都保存下来,然后在未来某个时刻,拿给她看。
看,你从这里走到了这里。
后面那个博士生又在窗户外面晃了一下。沈听澜把样品柜关上,重新取出一片新的基底。
“再来。”
第二片做得很顺。匀胶,前烘,对准,曝光,显影。叉指电极的图案干净利落地转移到薄膜表面,边缘清晰,线宽均匀。
她把成品放进样品盒里,标签上写日期和批次。然后在那行日期下面,加了一个字。
“二”。
第一次是焦的,第二次是好的。她把两个样品盒并排放在一起。
走出微纳加工平台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法桐树还是秃的,但枝丫的末梢泛出了一层极淡的青灰色。
不是绿,是绿之前的那种颜色。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层青灰色。
周予安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拎着她的围巾。她换防护服的时候搭在更衣室椅子上忘了拿。
他把围巾递过来。
她接过围上。枇杷花贴在嘴角,绒绒的。
“饿了。”她说。
“食堂三楼新开了酸菜鱼窗口。”
“去。”
两个人踩着湿漉漉的校道往食堂走。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路面未干的水渍上,亮晶晶的。
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她的小一点,他的大一点。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微纳加工平台的方向。那栋白色的楼在暮色里亮着一排窗,其中一扇是三号光刻机所在的房间。
样品柜最上层,那片焦黄的基底正安静地躺在透明盒子里。标签上写着“留存”。
她转过头,推开食堂的玻璃门。
酸菜鱼的酸味和辣椒的辛味混在一起涌出来,把她整个人裹进去。
周予安已经在窗口排队了。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微辣还是中辣?”
“中辣。”
他点了一下头,跟打饭阿姨说了。
两个人端着两碗酸菜鱼找到靠窗的位子坐下。鱼片切得薄,烫得嫩,酸菜脆,汤底又酸又辣。
她喝了一口汤,被辣得眯起眼睛。
周予安把自己那杯豆浆推过来。全糖减一点,温的。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甜味把辣味压下去一点。
“那片焦的,下学期再看。”她说。
“嗯。”
“到时候会不会觉得现在的自己很蠢。”
周予安把筷子放下,看着她。
“不会。到时候你只会觉得,那片焦的颜色挺好看的。”
沈听澜低下头继续吃鱼。酸菜鱼的汤底在碗里晃着,映出头顶食堂灯管白亮亮的光。
窗外的法桐树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末梢那层极淡的青灰色隐没在黑暗里。
明天天亮的时候还会在。
吃完饭两个人走回宿舍区。路过计算机系机房的时候,玻璃门里透出灯光。
丁念正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火腿肠,在喂一只橘猫。
那只猫胖得离谱,肚子几乎拖到地上。毛色是一种脏兮兮的橘,但眼睛很亮,琥珀色的。
它蹲在丁念面前,尾巴在地上慢慢扫来扫去,等着她把火腿肠掰成小段递到嘴边。
顾予安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杯奶茶,低头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介于“无语”和“习惯了”之间。
丁念看见沈听澜,猛挥手。
“听澜!来看我们机房的新成员!”
沈听澜走过去蹲下。橘猫抬头看了她一眼,评估了一下她手里有没有食物。确定没有之后,继续低头吃火腿肠。
“它叫念念。”丁念把最后一段火腿肠递过去,念念一口叼走,嚼都没嚼直接吞了,“我取的名。是不是很好听。”
顾予安在后面吸了一口奶茶。
“她本来想叫它‘代码’,我说你敢叫它代码我就跟你绝交。她改成了念念。”
丁念回头瞪她。
“念念哪里不好?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多有文化。”
顾予安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沈听澜伸手摸了摸念念的脑袋。念念的毛比她想象中软,耳朵尖有一小块缺角,大概是跟别的猫打过架。
它被她摸得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南临状元巷那只灰麻雀。每天早上她吃包子的时候,粉丝漏出来掉在地上,麻雀就从香樟树上飞下来蹦过来啄走。
不知道开学之后那只麻雀还在不在。有没有别的人吃包子掉粉丝给它。
“它每天在这吗。”她问。
“差不多。”丁念把火腿肠包装纸扔进垃圾桶,“白天在机房暖气片上睡觉,晚上在门口等投喂。计算机系的人现在都认识它,谁带吃的来都分它一口。隔壁软件工程有个男生专门买了猫粮,结果它不吃。只吃火腿肠和麻辣香锅里的牛肉。”
顾予安补充:“还有烤鸭皮。”
丁念说:“对,上次张翊来,它从他筷子底下抢走了一片烤鸭皮。”
沈听澜低头看着念念。它已经吃完了火腿肠,正用前爪洗脸。舌头伸出来舔爪背,再拿爪背蹭耳朵。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念念。”她叫了它一声。
念念的耳朵动了一下,继续洗脸,没理她。
顾予安把奶茶喝完,空杯子扔进垃圾桶。“它谁都不理,除非你有吃的。跟某些人一样。”
丁念说:“你说谁。”
顾予安说:“没谁。”
两个人开始拌嘴。念念蹲在中间继续洗脸,尾巴在地上慢慢扫来扫去。
沈听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周予安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视线落在那只猫身上。
“走吧。”他说。
两个人往宿舍楼走。身后丁念和顾予安的拌嘴声越来越远,中间夹着念念一声懒洋洋的“喵”。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只猫,耳朵尖缺了一小块。”她说。
“嗯。”
“打架打的。”
“嗯。”
“你说它打赢了还是打输了。”
周予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打赢了。输了的话,缺的就不止耳朵尖了。”
沈听澜想了想,觉得对。